老陳站在遮陽傘底下,嘴巴張得老大。
他指著遠處海面,聲音都劈了。
「這還不叫大驚小怪?陸戰!你閨女騎著個幾百斤的大海龜在海上跑!這叫不大驚小怪?」
海浪一層一層推上來。
遠處淺藍色的水面上,一隻背殼像小桌子那麼大的老海龜慢悠悠浮著。
糖糖穿著小碎花泳衣,頭上戴著草帽,兩隻小腳丫踩在海龜背上。
她一隻手拿著小紅水桶,一隻手舉著小沙鏟,奶聲奶氣地喊。
「沖鴨!老龜爺爺!糖糖要飛起來啦!」
老海龜聽見她喊,四隻大鰭輕輕一撥。
海浪正好捲來。
「嘩啦!」
海龜順著浪頭往前滑出去一大截。
糖糖咯咯笑得整片海灘都亮了。
「爸爸!你看呀!糖糖會海上飄啦!」
陸戰放下汽水,站起來喊。
「慢點!別站太邊上!」
糖糖叉腰,小肚皮挺得圓鼓鼓。
「爸爸不怕!老龜爺爺背上穩穩噠,比二黑的肚皮還穩!」
岸邊,二黑正抱著一個椰子發呆。
它不會開。
它用熊掌拍了拍。
「咚。」
椰子沒碎。
二黑歪頭,又拍了一下。
「咚!」
還是沒碎。
大貓趴在陰涼處,熱得舌頭伸出來老長,聽見糖糖夸老龜比二黑穩,立刻不高興地甩尾巴。
「吼……」
糖糖站在海龜背上扭頭哄它。
「大貓也穩!大貓第一穩!老龜爺爺是海里第一穩!」
大貓這才滿意地把腦袋壓回沙子上。
周默坐在一塊礁石上,手裡拿著筆記本,表情已經麻木。
老陳湊過去問:「小周同志,你咋不記了?」
周默面無表情。
「我已經不知道該記什麼。」
「這海龜多大年紀?」
「從背甲磨損和藤壺附著判斷,至少一百五十年以上。」
周默推了推眼鏡。
「陳所長,你非要問這種傷害我智商的問題嗎?」
老陳一愣。
周默低頭,聲音發悶。
「昨天七米灣鱷給她低頭,今天百年海龜給她當船。明天要是有鯨魚過來喊她姑奶奶,我也不奇怪了。」
老陳嘴角抽了一下。
「你這娃說話怪扎心。」
周默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科研人員的精神崩塌過程。」
旁邊幾個漁民扛著竹筐走過來。
為首的村長穿著洗得發白的汗衫,臉曬得黝黑,一見陸戰就把草帽摘了。
「陸同志,糖糖小同志呢?我們村里人都來了!」
陸戰轉身看去。
村口那條土路上,烏泱泱來了一大群人。
有人敲鑼。
有人打鼓。
還有大娘端著紅雞蛋,年輕小伙抬著兩筐活蹦亂跳的海魚。
一個小孩舉著歪歪扭扭的紅布條。
上面寫著——感謝解放軍,感謝糖糖小神仙。
糖糖在海龜背上看見紅布條,立刻揮舞沙鏟。
「爸爸!他們是不是來夸糖糖噠?」
陸戰眼底帶笑。
「是。他們來謝你。」
糖糖立刻挺直小身板。
「那糖糖要站好!不能給爸爸丟臉!」
老海龜很懂事地往岸邊游。
海浪托著它靠近沙灘。
糖糖剛要跳下來,陸戰已經大步走進水裡,一把把她抱起來。
「腳下滑,別逞能。」
糖糖摟住陸戰脖子,小臉貼過去。
「爸爸身上有海水味。」
陸戰挑眉。
「嫌棄爸爸?」
糖糖搖頭。
「不嫌棄,爸爸是鹹鹹的大英雄。」
老陳在旁邊笑罵。
「你這小嘴甜得喲,怪不得老虎黑熊都聽你的。」
糖糖認真糾正。
「不是因為嘴甜,是因為糖糖講道理。」
周默低聲吐槽。
「你講道理的方式通常是讓老虎張嘴。」
糖糖瞪他。
「周默哥哥,你再說,糖糖讓老龜爺爺馱你去海里轉圈圈。」
周默立刻閉嘴。
識時務者為俊傑。
村長帶著人圍上來。
「陸同志!陳所長!糖糖小同志!這回多虧你們啊!」
一個大娘抹著眼淚說:
「俺家那兩頭豬沒了,俺還以為日子過不下去了。誰知道不是鬼,也不是海龍王發怒,是那幫缺德走私犯害的!」
「就是!要不是你們抓住壞人,俺們晚上連燈都不敢關!」
「糖糖小同志,你救了全村啊!」
糖糖被陸戰抱著,有些不好意思。
她把小腦袋埋進陸戰肩膀,小聲說:「爸爸,他們都看糖糖。」
陸戰低聲道:「他們謝你,不是笑你。」
糖糖這才探出半張臉。
她沖村民揮了揮小手。
「不用謝。壞蛋偷大個子的寶寶,還嚇唬你們。糖糖幫好媽媽找寶寶,是應該噠。」
村長聽見這話,鼻子一酸。
他把一個用貝殼串起來的小項鍊遞過來。
「糖糖小同志,這是村里孩子們撿了一早上的貝殼串的。沒啥值錢東西,你別嫌棄。」
糖糖眼睛一下亮了。
貝殼有白的,粉的,還有帶花紋的。
她伸出兩隻小手接過來,嘴巴張圓。
「哇!好漂漂!」
村長鬆了口氣。
「你喜歡就好。」
糖糖立刻把貝殼項鍊往脖子上一掛。
「糖糖喜歡!糖糖要帶回去給大黃看看。大黃肯定會咬它!」
周默提醒:「那你還給它看?」
糖糖認真道:「大黃喜歡才會咬。」
周默沉默了。
這個邏輯很虎崽。
老陳把一瓶啤酒遞給陸戰。
「來,喝一口。今天不談案子,就當老戰友聚聚。」
陸戰接過來,卻沒立刻喝。
「你腿傷還沒好,少折騰。」
老陳坐到旁邊,擺擺手。
「比起戰場上挨的槍子兒,這點算啥?倒是你,聽說腿才好沒多久,怎麼還跟以前一樣沖?」
陸戰看著不遠處蹲在沙灘上撿貝殼的糖糖。
「以前沖,是因為身後是國家。」
老陳看他。
「現在呢?」
陸戰聲音低了些。
「現在身後還有閨女。」
老陳愣了一下,笑著碰了碰他的瓶子。
「你小子,命好。」
陸戰嘴角動了動。
「嗯。」
這聲很輕。
但老陳聽懂了。
另一邊,糖糖撿了滿滿一小桶貝殼。
她一邊撿,一邊跟老海龜說話。
「老龜爺爺,這個能不能吃呀?」
老海龜慢吞吞看她。
糖糖點頭。
「不能吃呀?那給大貓玩。」
她又撿起一個海螺。
「這個呢?」
老海龜伸脖子看了看。
糖糖認真說:「哦,裡面有小房客,那不能拿。糖糖不搶別人房子。」
周默聽見這句,眼神頓了一下。
他走過去蹲下。
「陸糖糖,你還知道不搶別人房子?」
糖糖抱著水桶,理直氣壯。
「當然啦。小螺有小螺的家。壞蛋搶大個子的寶寶就是不對。」
周默看了她幾秒,忽然點頭。
「這句話倒是很科學。」
糖糖哼了一聲。
「糖糖本來就聰明。」
「你會寫聰明兩個字嗎?」
糖糖小臉一僵。
她扭頭就喊:「爸爸!周默哥哥欺負糖糖!」
陸戰坐在椅子上,淡淡看過來。
「周默,今天她立功,別招她。」
周默:「……」
行。
全世界都寵她。
海風吹過來。
村民們在沙灘邊架起鍋,現撈的螃蟹、大蝦、海魚一鍋一鍋煮。
糖糖聞到香味,立刻丟下沙鏟。
「爸爸!鍋里在唱好吃的歌!」
老陳哈哈大笑。
「這叫海鮮鍋!今天管飽!」
糖糖眼睛發亮。
「比豬肉燉粉條還香嗎?」
老陳拍胸口。
「香!南方的海味,北方可吃不著!」
大貓聽見「吃」,掙扎著從陰影里爬起來。
它剛走兩步,熱浪一撲,又趴下了。
糖糖跑過去摸它腦袋。
「大貓乖,糖糖給你剝蝦蝦。」
大貓虛弱地「嗚」了一聲。
老陳看得直樂。
「這東北虎到了海南,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糖糖不高興。
「大貓不是茄子!大貓是大貓!」
老陳趕緊舉手。
「好好好,是大貓,是咱們最威風的大貓。」
糖糖這才滿意。
中午的沙灘熱鬧得像過年。
村民們把最肥的螃蟹夾給糖糖。
糖糖坐在陸戰腿上,小手抓著蟹腿,啃得滿嘴都是汁。
陸戰給她擦嘴。
「慢點,沒人跟你搶。」
糖糖含糊道:「糖糖要多吃點,回去告訴石頭哥哥,海里的螃蟹橫著走,特別厲害!」
周默淡淡道:「雷石頭也是橫著走。」
糖糖搖頭。
「不一樣,螃蟹橫著走可愛,石頭哥哥橫著走欠揍。」
陸戰沒忍住笑了一聲。
老陳笑得啤酒差點噴出來。
「這話說得准!」
飯後,老海龜又浮到淺水邊。
它用腦袋輕輕碰了碰糖糖的小水桶。
糖糖蹲下去,小聲問:「老龜爺爺,你也要回家了嗎?」
老海龜慢慢眨眼。
糖糖摸摸它的背殼。
「那你路上小心哦。要是壞蛋再欺負你們,你就讓海鷗給糖糖送信。」
周默立刻插嘴:「海鷗從海南飛到京城,路線和體力都不現實。」
糖糖回頭。
「那就讓它們坐火車。」
周默深吸一口氣。
「海鷗買不到票。」
糖糖想了想。
「那讓爸爸給它們開介紹信。」
陸戰:「……」
老陳捂著肚子笑。
「行!糖糖小同志一句話,陳伯伯給海鷗開介紹信!」
老海龜緩緩入水。
遠處海面上,巨鱷的黑影也短暫浮了一下。
它沒有靠近,只遠遠看著糖糖。
糖糖站在沙灘上,用力揮手。
「大個子!照顧好寶寶呀!」
海面翻起一道浪。
像回應。
糖糖忽然吸了吸鼻子。
陸戰蹲下看她。
「捨不得?」
糖糖點頭,又搖頭。
「捨不得,可寶寶要跟媽媽回家。糖糖也要跟爸爸回家。」
陸戰把她抱起來。
「對。我們明天回京。」
糖糖靠在他肩上,小聲問:「爸爸,回京能不能帶椰子?那個綠皮大水壺甜甜的。」
老陳立刻拍桌。
「帶!必須帶!明天陳伯伯給你裝滿一車!」
糖糖眼睛瞬間亮了。
她從陸戰懷裡探出頭,奶聲奶氣地喊:「陳伯伯,那糖糖還要香蕉和大菠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