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司令放下椰子殼。
他看了一眼門外那輛被大貓拍成廢鐵的桑塔納,嘆了口氣。
「陸戰,今天這事,是老子反應快。」
雷司令揉了揉太陽穴。
「要是來的不是個蠢貨暴發戶,而是真正手眼通天的人物呢?」
陸戰沒說話。
他把八一式步槍靠在牆邊,端起白開水喝了一口。
雷司令看他不吭聲,繼續說:「萬獸山莊是軍委特批的S級禁區,這誰也動不了。但老家大興安嶺那邊呢?」
「老熊嶺保護區,攤子鋪得太大了。」
周默翻開隨身帶的黑皮本子,推了推眼鏡。
「雷司令說得對。目前老熊嶺保護區每月固定支出包括:巡山護林員工資、鐵絲網維護、冬季空投飼料、反偷獵巡邏隊油費。粗略估算,每月開銷不低於八千塊。」
陸戰皺眉。
「國家補貼呢?」
「補貼每季度撥一次,金額有限。」
周默合上本子。
「而且這筆錢要走三個部門審批,到帳周期長達兩個月。上個季度的補貼,到現在還壓在縣財政沒撥下來。」
雷司令一拍大腿。
「就是這個道理!光靠伸手要錢,早晚得被人掐脖子。」
「今天來的是個李金髮,明天就可能來個張金髮、王金髮。人家嘴上說你浪費國家資源,你拿什麼堵人家的嘴?」
陸戰沉默了。
他是軍人,打仗衝鋒他不怕。
可算帳管錢這種事,比帶兵打仗還讓他頭疼。
糖糖坐在門檻上,兩條小短腿晃啊晃。
她一隻手抱著沒啃完的椰子,另一隻手的食指塞在嘴裡,咬著指甲蓋,小眉頭皺得跟核桃似的。
「爸爸。」
陸戰轉頭。
「嗯?」
「什麼叫創收?」
周默看她一眼。
「就是賺錢。」
糖糖眨巴眨巴大眼睛。
「賺錢糖糖會呀!上回糖糖不是在潘家園切了個綠石頭,換了兩萬塊嗎?」
雷司令差點被椰子水嗆著。
「那叫運氣,不叫創收。你總不能天天去賭石頭吧?」
糖糖鼓起腮幫子,不服氣。
她從門檻上跳下來,邁著小短腿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院子東邊,藥老正在藥房裡整理從海南帶回來的草藥樣本。
院子西邊,猴子們蹲在樹上,你給我抓虱子,我給你掏耳朵,閒得慌。
後山上,滿山遍野的野花、藥草和果樹,被夕陽染成金黃色。
糖糖的小腦袋瓜里,「咔噠」一聲,好像什麼東西突然接上了。
她噠噠噠地跑回來,小手指直直地指著後山。
「爸爸!」
「又怎麼了?」
糖糖的聲音又軟又認真。
「既然不能讓臭蛤蟆來蓋破房子,那我們可以自己種好吃的果果和藥藥呀!」
陸戰愣了一下。
「種藥?」
糖糖用力點頭,小辮子甩得啪啪響。
「藥老爺爺的藥柜子里有好多種子,後山那麼大一片地,空著也是空著!糖糖可以叫猴子叔叔們幫忙種!」
糖糖掰著手指頭算。
「猴子叔叔會摘果果,松鼠弟弟會埋種子,二黑哥哥力氣大可以翻地,大貓……」
她看了一眼趴在假山後面死活不出來的大貓。
「大貓負責看門,不讓壞蛋偷果果!」
雷司令聽著聽著,手裡的椰子殼忘了放下。
周默推眼鏡的動作也停住了。
陸戰看著閨女,半晌沒吭聲。
糖糖以為爸爸不同意,急了。
「爸爸!猴子叔叔們可會摘果子啦!比石頭哥哥爬樹都厲害!而且猴子叔叔不要工錢,只要花生米!」
「花生米比發工資便宜好多好多倍!糖糖算過了!」
周默緩緩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
他的手微微有些抖。
不是害怕。
是激動。
「陸營長。」
周默的聲音比平時快了半拍。
「糖糖這個思路,從經濟學角度來說,叫零成本勞動力整合。」
雷司令歪頭。
「說人話。」
周默深吸一口氣。
「用動物代替人力,勞動成本趨近於零。西山後山五十公里禁區內,野生藥材品種不下兩百種。加上藥老手裡那些失傳的古方……」
周默合上眼鏡盒,「啪」的一聲。
「這不是種地。這是在印鈔票。」
雷司令放下椰子殼。
他盯著糖糖看了足足五秒鐘。
「好傢夥。」
雷司令拍了一下膝蓋。
「老子帶了一輩子兵,搞經濟搞不明白。結果被一個五歲的丫頭片子點醒了?」
糖糖挺起小胸脯,得意地昂起下巴。
「糖糖聰明!」
周默補刀。
「你上次認字考試,把'藥'字寫成了'樂'字。」
糖糖瞪他。
「藥藥就是讓人快樂樂呀!寫錯了嗎?」
周默張了張嘴,竟然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
陸戰站起來,走到門口。
夕陽把後山的藥草地染成金紅色。
風一吹,草浪起伏,帶著一股淡淡的藥香。
他回頭看著坐在台階上的閨女。
那么小一個人。
臉上還沾著椰子汁。
可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指著一條誰也沒想到的路。
「首長。」
陸戰轉身。
「我想試試。」
雷司令點頭。
「試。老子給你兜底。但有一條——合法合規,不能讓人抓住把柄。」
周默已經從口袋裡掏出鋼筆了。
「我今晚出方案。」
糖糖從台階上蹦起來,撲到陸戰腿上。
「爸爸!那糖糖當什麼?」
陸戰把她抱起來,捏了捏她的鼻子。
「你當大隊長。」
「好耶!糖糖是大隊長!」
糖糖騎在陸戰脖子上,小手高高舉起。
「猴子叔叔們!松鼠弟弟們!明天開始上班班啦!」
後山的樹林裡,一群猴子聽見糖糖的聲音,齊齊「吱吱」叫了起來。
它們不知道什麼叫合作社。
但糖糖說的話,它們從來不打折扣。
大貓從假山後面探出半個虎頭,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確認糖糖手裡沒有榴槤,這才慢慢爬出來。
糖糖低頭看它,笑得眼睛彎彎。
「大貓,你以後是保安隊長!負責看門!誰敢偷果果,你就——」
大貓豎起耳朵。
「你就拿臭臭果懟他臉上!」
大貓虎臉一白,「嗷嗚」一聲,又鑽回了假山後面。
雷石頭在旁邊笑得滿地打滾。
「哈哈哈哈!大貓被臭果嚇出陰影了!」
周默捏著鋼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低頭,在黑皮本子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萬獸農業與特種藥材合作社規劃(初稿)》
筆尖剛落下,藥老拄著拐杖從藥房裡走出來。
老人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苦藥湯,眉毛擰成一團。
「誰在外面嚷嚷種藥?」
糖糖騎在陸戰脖子上,朝藥老揮手。
「藥老爺爺!糖糖要當大隊長啦!種果果和藥藥去賣錢錢!」
藥老端著藥碗的手頓了一下。
他渾濁的老眼裡,突然閃過一道精光。
「賣藥?」
藥老轉身走回藥房。
片刻後,他拎著一個落滿灰的黃布包走出來,重重放在石桌上。
「老夫這輩子有三張絕密方子,從不外傳。」
他解開黃布,露出三張泛黃的宣紙。
「今天——破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