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休所的風波過去沒幾天，四九城就迎來了八十年代初的中秋節。
這天傍晚，萬獸山莊的大院裡拉起了一排排紅艷艷的紙燈籠。
桂花樹的香氣被夜風一吹，滿院子都是甜絲絲的味兒。
「出爐啦！出爐啦！剛烤好的大月餅！」
胖班長繫著油乎乎的白圍裙，雙手端著一個碩大的黑鐵烤盤，拿腳後跟「砰」地踢開食堂的木門，扯著嗓子在院子裡嚎。
院子中間的一張大石桌旁，早就圍滿了人。
糖糖穿著一件領口繡著大紅鯉魚的粗線毛衣，頭頂扎著兩個小揪揪，手裡抓著一把瓜子，正跟雷石頭比賽誰磕得快。
聽到胖班長的吆喝，糖糖直接把瓜子往桌子上一扔，邁著小短腿就往鐵盤子跟前湊。
「胖叔叔！有沒有糖糖最愛吃的大豆沙餡呀！」
糖糖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往烤盤裡瞄，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有！大隊長發話，那必須有！足足塞了二兩紅豆沙，甜得掉牙！」
胖班長笑得臉上的肥肉擠成一團，拿大鐵鉗子夾起一個印著「嫦娥奔月」花紋的焦黃月餅，吹了兩口涼氣，塞進糖糖手裡。
「好燙好燙！好吃！」
糖糖兩隻小手捧著月餅，也不管燙嘴，上去就是一大口。
軟糯的紅豆沙直接在小嘴裡爆開，小丫頭吃得滿嘴都是黑乎乎的餡料，兩隻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了兩道月牙。
「我要肉的！我要吃那個火腿的！」
雷石頭像個小炮彈一樣撞過來，伸手就要去抓烤盤裡最大的那個。
「去去去！洗手沒你就抓！」
陸戰端著一盆洗好的紫皮葡萄走過來，用手背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雷石頭的腦袋，「這可是正宗金華火腿做的，切了半個多月呢。」
雷石頭嘿嘿乾笑兩聲，扯過衣角隨便擦了擦手，抓起火腿月餅就往嘴裡塞。
「陸營長，動物油脂混合高澱粉，這種高溫烘焙食物的膽固醇含量已經嚴重超標。」
周默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盯著盤子裡的月餅，一臉嫌棄。
今天中秋，周默被陸戰硬拉過來過節，依然穿著那件洗得發白、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的白襯衫。
糖糖咬著豆沙月餅，嘟著油乎乎的小嘴反駁：「周默哥哥最挑食！你不吃月餅，嫦娥姐姐晚上就不跟你玩啦！」
「月球表面沒有大氣層，晝夜溫差超過三百度，沒有任何碳基生物能在那裡存活。嫦娥只是古人對宇宙缺乏認知而編造的非科學神話。」
周默一板一眼地回懟，順手拿了一串葡萄開始剝皮。
陸戰沒搭理這倆孩子的日常鬥嘴，轉身從盤子裡拿了兩個火腿月餅，走到院子角落的那棵大槐樹下。
體重已經突破五百斤的東北虎王大貓，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樹下乘涼，粗壯的大尾巴一甩一甩的。
「大貓，過節了，嘗嘗這南邊的火腿餡。」
陸戰掰開月餅，放到大貓的嘴邊。
大貓慵懶地睜開一隻虎眼，抽動鼻子聞了聞。
那股子烤熟的豬油味混合著麵粉的甜味，讓它十分不爽地打了個大大的響鼻。
「嗷嗚？」
大貓用巨大的厚肉墊把那半塊月餅往旁邊推了推，然後轉過大腦袋，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盯著陸戰，那意思很明顯：沒排骨就別來煩本大王。
「嘿！你這頭老虎還學會挑食了！不吃拉倒！」
陸戰笑罵了一句，把月餅隨手扔在了旁邊的石板上。
就在這時，躲在假山後面玩泥巴的虎崽子大黃，探出了毛茸茸的小腦袋。
這三個多月下來，大黃髮育得極快，體型已經像一頭成年大狼狗了。
大黃眼珠子一轉，一眼就盯上了烤盤裡剩下的一堆月餅。
它趁著胖班長去廚房端湯的功夫，貓著腰，躡手躡腳地溜到石桌底下。
石桌上，放著幾個賣相最差、顏色發暗的月餅。
這是胖班長按照老家的手藝，專門給山莊裡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兵烤的五仁月餅。
裡面塞滿了青紅絲、大冰糖塊、核桃仁和花生碎，烤得邦邦硬，拿來砸核桃都不帶碎的。
大黃哪管這麼多，只聞到一股香甜味，後腿猛地一蹬，整個身子躥上石桌。
「嗷嗚！」
大黃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一個最大的五仁月餅，囫圇個就吞了下去。
「大黃！那是給人吃的！」
糖糖眼尖，一眼就瞅見了，邁著小短腿跑過去阻攔。
可還是晚了一步。
月餅已經進了大黃的嘴。
下一秒，院子裡響起了一陣悽厲的慘叫。
「嗷——嗚！嗷！嗷！」
大黃就像觸電了一樣，從石桌上直接栽了下來，在草地上瘋狂地打滾。
它兩隻前爪死死捂著自己的大嘴，嘴巴張得老大，哈喇子像瀑布一樣嘩啦啦地往下淌。
「咋啦這是？有特務下毒？」
雷石頭嚇得把手裡的火腿月餅都扔了。
陸戰一個箭步衝過去，一把按住發瘋的大黃。
糖糖急吼吼地跑過來，小手捏住大黃的上嘴唇，用力往上一掰。
手電筒的燈光一照。
好傢夥。
只見大黃的兩排虎牙中間，死死卡著一塊巨大的、堅硬無比的老冰糖。
冰糖的縫隙里，還纏著幾根綠油油的青紅絲。
這塊五仁餡里的「硬通貨」，不偏不倚地卡在了虎崽子的牙縫最深處，把它的大嘴直接給撐成了一個「O」型，合都閉不上。
「嗚嗚……嗚……」大黃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用大腦袋可憐巴巴地蹭著糖糖的腿。
院子裡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爆發出一陣掀翻房頂的爆笑。
「哈哈哈哈！笑死老子了！老虎吃五仁月餅卡牙了！」
雷石頭笑得捂著肚子在地上直抽抽。
陸戰也憋不住樂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默推了推眼鏡，嘴角瘋狂上揚：「活該。違背食肉動物的自然天性，這就是慘痛的教訓。」
「貪吃鬼！誰讓你偷吃胖叔叔烤的磚頭月餅的！」
糖糖氣呼呼地罵了一句，轉頭喊，「胖叔叔，快拿筷子來！」
胖班長拿著一雙長竹筷子跑過來。
糖糖擼起袖子，把兩根小手指伸進大黃的嘴裡，另一隻手拿著筷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硬生生從大黃的牙縫裡把那塊大冰糖給摳了出來。
「噹啷」一聲，帶著哈喇子的冰糖掉在了地上。
大黃如釋重負，趕緊把嘴閉上，跑到水池邊去猛灌水，那狼狽的倒霉樣，又惹得眾人一陣大笑。
一家人和一群猛獸，就在這桂花飄香的院子裡，吵吵鬧鬧，吃著月餅，賞著頭頂那輪又大又圓的中秋月，氣氛治癒得讓人捨不得眨眼。
月上中天。
周默推了推眼鏡，指著院子中間那個一人高的三腳架：
「陸糖糖，吃完月餅，帶你看點科學的，要不要看看月亮上面到底有沒有嫦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