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列綠皮軍用火車在鐵軌上「哐當哐當」地疾馳，一路向南。
陸戰直接包下了一整節軍用悶罐車廂。
車廂底鋪著厚厚的一層乾燥稻草。
大貓和二黑一左一右，像兩座小山一樣趴在角落裡打著呼嚕。
大黃正興奮地追著自己的短尾巴原地轉圈。
糖糖盤腿坐在大貓軟乎乎的肚皮上，兩隻小手抱著一塊胖班長給的牛肉乾，賣力地啃著。
她好奇地透過車廂的鐵皮縫隙，往外看著飛速倒退的風景。
「爸爸你看！外面的樹葉子變得好綠好胖呀！」
糖糖指著窗外鬱鬱蔥蔥的南方闊葉林，興奮地大叫，「不像咱們老家的松樹那麼瘦！」
周默坐在一堆稻草上，手裡拿著鉛筆和筆記本，頭也不抬地糾正。
「陸糖糖，這不叫胖和瘦。南方氣候濕潤，屬於亞熱帶常綠闊葉林帶；北方氣候寒冷，屬於溫帶針葉林。葉片表面積的大小是由水分蒸發率決定的。」
「不聽不聽！和尚念經！」
糖糖捂著耳朵直搖頭。
陸戰靠在車廂壁上，用匕首削著蘋果，看著兩個孩子鬥嘴，眼底滿是老父親的寵溺。
「哐當！」
火車發出一聲刺耳的剎車聲，緩緩停靠在中部的一個小站，準備臨時加水。
「我去前面餐車打點開水。」
陸戰收起匕首，拿過軍用水壺，推開半截車廂鐵門跳了下去。
火車站的月台上，擠滿了人。
80年代初，正是特區「倒爺」最瘋狂的時候。
一群穿著花襯衫、戴著蛤蟆鏡、胳膊上挎著巨大紅藍編織袋的男人，正在月台上大聲吆喝。
「看一看瞧一瞧啊！正宗廣粥貨！進口電子表！」
領頭的是個滿臉油光的胖子，他身後跟著一個乾瘦的猴子。
兩人正愁沒人買貨，胖子一轉頭，正好看見不遠處那節停著的軍用悶罐車廂。
車門半掩著，裡面黑漆漆的，隱約傳來一陣野獸的喘息聲。
「大哥，你看那車廂，會不會是部隊運啥稀罕物資呢？」
瘦子壓低聲音。
胖倒爺眼睛一亮，膽大包天。
他左右看了看沒人注意，貓著腰，順著半開的鐵門就鑽進了車廂。
車廂里光線很暗。
胖倒爺剛一進去，就看見稻草堆上，正趴著一隻體型像大狼狗一樣的動物。
正是還在長身體的變異虎崽，大黃。
因為光線暗，大黃身上的虎紋看不太清，胖倒爺直接把它當成了一隻名貴的大型犬。
「喲！這大狗真俊啊！」
胖倒爺兩眼放光，心想這要是弄回特區賣給那些大老闆，少說能換一套小洋房！
他這才注意到，大狗旁邊還坐著一個扎著小揪揪的五歲女娃。
胖倒爺立刻換上一副自以為和藹的笑臉，從編織袋裡掏出兩塊亮閃閃的日本電子表。
這在當時的內地，可是稀罕的緊俏貨。
「小妹子，叔叔用這個電子表，跟你換這條大狗行不行？一對一！」
胖倒爺晃了晃手裡的表，「這可是原裝進口的，特區才有的高級貨！能看時間的！」
糖糖停下啃牛肉乾的動作，皺著小鼻子，嫌棄地扇了扇風。
「那是俺家大黃！不是大狗！」
糖糖奶凶奶凶地瞪著他，「不換！你身上一股臭臭的汗味，大黃才不跟臭叔叔走！」
胖倒爺急了，以為小孩不懂手錶的價值。
「哎喲小祖宗，你別不識貨啊！」
瘦子也跟著鑽了進來，從袋子裡又掏出兩條花花綠綠的褲子，「叔叔再加兩條的確良的喇叭褲！這總行了吧！」
糖糖翻了個白眼。
大黃似乎察覺到了主人的不耐煩，它慢悠悠地站起來，湊到胖倒爺的手邊。
它先是湊著鼻子聞了聞那塊電子表。
「阿嚏！」
大黃嫌棄地打了個大噴嚏，噴了胖倒爺一臉口水。
「咯咯咯……」糖糖捂著嘴偷笑，「大黃說你這表是假的！塑料味好重！」
胖倒爺臉色一變：「胡說八道！我這可是……」
話還沒說完。
大黃張開嘴，一口咬住胖倒爺手裡的電子表。
「咔嚓」一聲脆響。
那塊號稱「原裝進口」的電子表，直接被大黃輕輕一磕，碎成了渣渣。
廉價的塑料外殼裂開，裡面掉出來的根本不是什麼精密機芯，全是一把生鏽的銅絲和最便宜的破齒輪。
「我的表！」
胖倒爺心疼得直哆嗦，惱羞成怒就想伸手去推糖糖，「你這倒霉孩子，賠錢！」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糖糖肩膀的那一瞬間。
車廂最深處的陰影里。
五百斤重的東北虎王大貓，慵懶地抬起了它那顆巨大的腦袋。
大貓甚至都沒有發怒。
它只是微微張開了血盆大口，露出四顆森白、尖銳的虎牙，漫不經心地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哈——嗷——」
一股濃烈的、帶著原始叢林腥膻味的熱氣，瞬間撲面而來！
胖倒爺和瘦倒爺的動作猛地僵在半空。
他們僵硬地抬起頭。
黑暗中，兩道琥珀色的冰冷目光，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
那是一顆比磨盤還要大的老虎腦袋！
「老……老……」
胖倒爺的臉色從紅變白，再從白變成鐵青，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鴨蛋，喉嚨里發出風箱般「呼哧呼哧」的聲音。
「老虎啊！！！」
瘦子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當場尿了褲子。
兩人嚇得腿一軟，連滾帶爬地往車門口躥。
胖倒爺慌不擇路，腳下的編織袋被門檻死死絆住。
「嘩啦」一聲。
巨大的編織袋被撕裂，裡面成百上千的走私假電子表、劣質蛤蟆鏡、塑料打火機，像瀑布一樣灑了滿地。
兩人根本顧不上撿，慘叫著跳下火車。
「站住！幹什麼的！」
正好一隊在站台巡邏的乘警被叫聲吸引，直接將這兩個形跡可疑、滿身尿臊味的男人按在了地上。
陸戰提著水壺正好走回來。
胖班長從車廂里探出頭，把那個破爛的編織袋扔了下去，正好砸在乘警腳邊。
「警察同志！這倆人是投機倒把的騙子！袋子裡全是不明來路的假貨，還有一疊空白的假發票！」
胖班長扯著嗓子喊。
乘警一查，果然證據確鑿。
「感謝軍列同志協助抓捕走私嫌疑人！」
乘警感激地敬了個禮。
火車汽笛長鳴，緩緩啟動。
糖糖趴在車門口，衝著被乘警押走的兩個倒爺揮動著小手。
「臭叔叔再見！」
小丫頭笑得一臉燦爛。
「下次別騙人啦！大黃說你們的貨，比老鼠藥還假！」
陸戰站在車廂下，聽著女兒的「豪言壯語」，無奈地扶額苦笑。
周默坐在稻草上，認真地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年代特色案例記錄：投機倒把者在遭遇絕對生物威懾時的應激反應。結論：騙子也怕老虎。」
「哐當——哐當——」
綠皮火車不斷加速，穿過崇山峻岭。
空氣越來越濕潤。
經過一天一夜的顛簸，廣播裡終於傳來了列車員帶著濃重口音的播報。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廣粥火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