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哐當——」
綠皮火車發出一聲長長的汽笛,緩緩停靠在廣粥火車站。
車門剛被人從外面「嘩啦」一聲拉開,一股夾雜著濃重花香和淡淡魚腥味的濕熱空氣,直接撲進了車廂。
「哇!」
糖糖從大貓背上跳下來。
小丫頭穿著白色的短袖小褂,剛站穩,額頭上就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用力在臉邊扇了扇。
糖糖皺著小鼻子。
「像被胖叔叔剛洗過臉的熱毛巾包住了一樣!大貓都要熱成貓干啦!」
大貓趴在車廂門口,吐著猩紅的舌頭,喉嚨里發出「呼哧呼哧」的粗喘。
五百斤的東北虎,厚實的皮毛在三十五度的高溫下,簡直就是個移動的蒸籠。
它煩躁地甩著粗壯的尾巴,拍得鐵皮車廂「砰砰」作響。
周默提著銀色密碼箱走過來,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陸糖糖,廣粥位於北緯23度,屬於亞熱帶季風氣候,年平均溫度超過22度。東北虎的散熱系統無法適應這個緯度。」
周默語速極快。
「建議儘快尋找陰涼環境,否則大貓會中暑。」
糖糖聽不懂什麼緯度,她只心疼地捏了捏大貓毛茸茸的耳朵。
「大貓再忍忍哦!」
糖糖湊到老虎耳邊小聲哄,「糖糖待會就給你找冰棍吃!大個的老冰棍!」
陸戰單手拎起軍用背囊,大步跨下火車:「下車。」
站台出口處,人頭攢動。
一輛灰撲撲、連車漆都掉了一大塊的破舊北京212吉普車停在路邊。
車門前靠著一個中年男人。
男人穿著嶄新的白色短袖襯衫,頭髮抹了髮膠,梳著大背頭,鼻樑上架著一副時髦的蛤蟆鏡。
他手裡夾著一根紅塔山香菸,正不耐煩地抖著腿。
這人正是當地林業局負責接待的張科長。
張科長透過蛤蟆鏡,上下打量著走過來的陸戰。
洗得發白的舊迷彩服,褲腳上還沾著大興安嶺沒洗乾淨的焦土黑灰。
旁邊跟著個扎著雙丫髻、髒兮兮的小丫頭,後面還跟著幾個滿身汗臭的大頭兵。
張科長的嘴角撇了一下,露出一絲隱蔽的輕蔑。
「陸營長啊,久仰久仰。」
張科長皮笑肉不笑地迎上去,象徵性地伸出兩根手指,和陸戰虛握了一下,「一路辛苦了。我這小地方條件有限,就這一台車來接各位了。」
他夾著煙的手指了指那輛破吉普。
緊接著,張科長的視線越過陸戰,看到了跟在後面下車的大貓和二黑。
他夾煙的手猛地一抖,菸灰掉在了白襯衫上。
但張科長畢竟是見慣了場面的「地頭蛇」,臉色微變後,很快又強裝鎮定。
「哎喲,這北方軍區就是不一樣,出門還帶著……寵物呢?」
張科長彈掉菸灰,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陰陽怪氣。
「陸營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們本地有個外資合作方,遠東木業的艾里斯先生。他手裡有全世界最先進的澳洲速生樹苗。」
張科長故意頓了頓,摘下蛤蟆鏡,似笑非笑地看著陸戰。
「不過嘛……那價格,可是普通國產苗的十倍。這外商,只認美金。」
張科長嘆了口氣,「北方軍區大火剛燒完,這預算……怕是不太夠吧?」
話里話外,就差指著陸戰的鼻子罵「窮鬼買不起」了。
胖班長一聽,眼珠子當場就瞪圓了,袖子一擼就要往前沖:「你他媽說什麼呢?看不起誰!」
陸戰一個冷厲的眼神掃過去,胖班長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陸戰面無表情地看著張科長,聲音冷得掉渣:「張科長,我們是來選苗的,不是來選價格的。東西好不好,看了才知道。」
他轉過頭,語氣瞬間柔和:「閨女,上車。」
糖糖站在那輛破吉普前,嘟著小嘴,滿臉嫌棄。
小丫頭指著連后座彈簧都露出來的車座,清脆的聲音在站台外迴蕩:「爸爸,這個鐵殼殼好小、好破喲!大貓一坐上去,不就壓扁扁了嘛!」
周默在一旁立刻接話,手裡的計算器按得「滴滴」響。
「這輛北京212吉普的核載重量為400公斤。」
周默抬起頭,眼神平靜。
「僅大貓一隻就超載25%,如果加上二黑強行上車,將直接導致車軸斷裂,輪胎爆胎。物理上不可行。」
張科長的臉瞬間拉得老長,像吞了只死蒼蠅。
「陸營長,這車可是局裡專門批給我的!」
張科長惱羞成怒,「你們要是不坐,那就把你們的貓狗送去動物園寄存!總不能讓它們在大街上走吧?嚇到外賓算誰的!」
糖糖的小眉頭豎了起來。
「不許把大貓送走!」
糖糖雙手叉腰。
就在這時,糖糖突然閉上了嘴巴,小腦袋微微歪向一側。
她的耳朵動了動。
在火車站周邊嘈雜的市井聲中,她捕捉到了幾條街巷外,此起彼伏的、虛弱的犬吠聲。
「爸爸。」
糖糖仰起頭,大眼睛亮晶晶的,「這裡好多流浪的小狗狗,它們好餓,好可憐。」
陸戰還沒說話。
糖糖已經從她的小黃鴨布兜里,掏出了半塊沒吃完的牛肉乾。
小丫頭把牛肉乾捏成碎末,用力往半空中一撒。
接著,她張開小嘴,兩根肉乎乎的小手指放進嘴裡。
「噓——!」
一聲清脆、極具穿透力的口哨聲,瞬間劃破了火車站的喧囂。
僅僅三十秒。
「汪汪!」
「嗷嗚!」
火車站前面的廣場上,突然響起了密集的爪子摩擦地面的聲音。
幾百隻大大小小的流浪狗,從四面八方的巷子裡、垃圾桶後、橋洞底下涌了出來!
黑的、白的、黃的、花的。
有缺了半個耳朵的土狗,有毛髮打結的田園犬,還有瘸了一條腿的細狗。
它們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蹬蹬蹬地衝到糖糖面前。
「唰!」
幾百隻流浪狗,在吉普車前排成了一個巨大、歪歪扭扭但氣勢驚人的方陣。
所有的狗都乖乖地坐下,眼巴巴地看著那個穿著白褂子的小女孩。
張科長嚇得一屁股撞在吉普車門上,蛤蟆鏡直接掉在地上摔碎了。
「這……這他媽哪來這麼多野狗!」
張科長聲音都在發抖。
糖糖根本不理他,小丫頭走到狗群最前面,像個威風凜凜的小將軍。
「小狗狗們!」
糖糖奶聲奶氣地下令,「幫糖糖在前面開開路!排好隊!」
「汪!」
帶頭的一隻大黑狗響亮地回應。
「不許咬好人!」
糖糖豎起一根小手指。
「汪汪!」
「咬壞人可以!」
「嗷嗚——!」
糖糖滿意地點點頭,轉身拍了拍大貓的腿:「大貓,走啦!」
幾百隻流浪狗浩浩蕩蕩地在前面開路。
大貓馱著糖糖走在正中間,二黑慢悠悠地跟在後面殿後。
路過的廣粥市民全都被這一幕嚇傻了,紛紛貼著牆根讓路,自行車倒了一地。
「我的媽呀!這是哪路神仙下凡了!」
「那小姑娘騎的是老虎吧?!」
張科長哆哆嗦嗦地爬進他的破吉普,發動車子跟在後面。
可他根本走不動。
狗群故意把吉普車圍得水泄不通。
一隻體型最大的黑背田園犬,直接跳上了吉普車的引擎蓋,衝著擋風玻璃里的張科長齜牙咧嘴。
「滾!滾開!」
張科長在車裡狂按喇叭。
「滴滴——!」
沒用。
一隻小黃狗溜達到吉普車的左前輪旁,抬起後腿,「嘩啦啦」撒了一泡熱氣騰騰的尿。
張科長在后座上氣得直拍方向盤,臉漲成了豬肝色。
看著前面陸戰挺拔的背影,張科長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髒兮兮的小丫頭和她那一身舊迷彩的老爸,絕對不是什麼好打發的「北方泥腿子」。
這他媽是活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