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科長開著那輛被狗尿了輪胎的破吉普,像烏龜爬一樣,終於把陸戰一行人帶到了目的地。
白天鵝賓館。
這是80年代初,廣粥乃至全國最高檔的合資賓館。
陸戰牽著糖糖的手,剛走進金碧輝煌的大堂,一股強勁的冷氣就吹了過來。
糖糖兩隻大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爸爸!」
糖糖鬆開陸戰的手,興奮地跑到大堂中央。
「這個大房子好亮好亮呀!」
她蹲下身,伸出小手摸了摸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
「地板滑溜溜的,像大鏡子一樣!」
糖糖把小臉貼在地上,咯咯直笑。
「爸爸快看!糖糖都能在地上看到自己的鼻涕泡啦!」
周默提著密碼箱走過來,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糖糖,推了推眼鏡。
「陸糖糖,這是義大利進口的頂級天然大理石。」
周默語氣毫無波瀾。
「每平方米的造價,超過你六個月的買大白兔奶糖的預算。」
糖糖一聽,嚇得趕緊把貼在地上的臉抬起來。
「這麼貴呀?」
小丫頭心疼地站起來,連走路都變成了踮著腳尖。
「那糖糖輕輕走,爸爸沒錢賠,不要踩壞了。」
陸戰無奈地揉了揉女兒的腦袋:「沒事,踩壞了算周默哥哥的。」
就在這時。
大堂休息區的真皮沙發上,傳來一陣刺耳的狗叫聲。
「汪!汪汪!」
一個高鼻深目、穿著考究定製西裝、頭髮抹著厚厚髮蠟的外國男人,正靠在沙發上抽著雪茄。
他就是張科長嘴裡的外資合作方——遠東木業的高管,艾里斯。
艾里斯的腳邊,蹲著一條體型碩大、毛色棕黑的純種高加索犬。
這條狗站起來足有七十厘米高,體重超過一百五十斤。
在80年代的國內,這種兇猛的「洋犬」絕對是極其罕見的怪物。
張科長正點頭哈腰地站在艾里斯旁邊,殷勤地遞火。
「艾里斯先生,您這狗真威風!價值五萬美金的純種犬,就是不一樣!」
張科長滿臉諂媚。
艾里斯吐出一口青煙,傲慢地笑了笑,享受著周圍服務員和住客敬畏的目光。
糖糖正趴在大堂角落的一個巨大景觀魚缸前,撅著屁股數裡面的紅金魚。
「一條,兩條,三條……」
她完全沒注意到身後的動靜。
那條高加索犬不知是嗅到了糖糖身上殘留的猛獸氣味,還是本身就生性兇猛。
它突然狂躁起來,猛地往前一竄,掙脫了艾里斯手裡松松垮垮的牽引繩。
「汪汪汪!!!」
高加索犬直接衝到了糖糖背後不到兩米的地方,瘋狂吠叫。
它前爪死死扒著大理石地面,鋒利的獠牙完全暴露在外,腥臭的哈喇子隨著狂吠四處飛濺。
「啊!」
前台的幾個女服務員嚇得尖叫出聲,捂著臉蹲了下去。
賓館的保安握著警棍,雙腿直打哆嗦,根本不敢上前。
那可是外賓的狗,咬了人也是白咬!
艾里斯靠在沙發上,連屁股都沒挪一下。
他笑著翹起二郎腿,不緊不慢地吐了口煙圈。
「哦,別怕。」
艾里斯用蹩腳的中文說。
「Max只是在打招呼,它很友好的。」
他根本沒有要管的意思,就是在故意看中國人的笑話。
糖糖聞著背後噴來的腥臭熱氣,慢慢停下了數金魚的動作。
小丫頭轉過身。
面對比她還要高出一個頭的兇猛惡犬,糖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她不僅沒哭,反而嫌棄地皺起了小鼻子。
「臭狗狗,你凶誰呢?」
糖糖雙手叉腰,奶聲奶氣卻中氣十足地罵道。
「嗓門倒是挺大,就是口氣好臭!跟沒刷牙的大耗子一樣!」
高加索犬被激怒了,喉嚨里發出「嗚嗚」的威脅聲,後腿微曲,做出了撲咬的姿勢。
張科長一看要出事,趕緊假模假樣地跑過來打圓場。
「陸營長,哎呀,這個……艾里斯先生的愛犬脾氣不太好。」
張科長擦著汗。
「要不你們先帶孩子回房間?別傷著了。」
陸戰站在原地,雙手插在迷彩服的褲兜里,一動沒動。
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女兒,嘴角慢慢上揚,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
糖糖什麼都沒做。
她只是輕輕地,放開了手裡一直牽著的一根粗麻繩。
麻繩的另一頭,連著大堂旋轉門外。
「大貓,進來吧。」
糖糖隨口喊了一句。
「啪嗒,啪嗒。」
沉重、有力的肉墊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五百斤重的東北虎王,穿著那件特製的迷彩軍大衣(因為太熱,扣子已經全敞開了),邁著霸氣的四方步,慢悠悠地踱進了大堂。
大貓沒有咆哮。
它甚至連牙都沒露。
它只是走到糖糖身邊,停下腳步。
那雙琥珀色的、冰冷的虎眼,居高臨下地、漫不經心地,看了那條狂吠的高加索犬一眼。
就是這一眼。
來自百獸之王、帶著山神血脈加持的絕對威壓,如同實質化的泰山壓頂,瞬間籠罩了那條洋犬!
前一秒還在瘋狂吠叫的高加索犬——那條號稱「價值五萬美金」、「戰鬥民族最強護衛犬」的猛獸——聲音戛然而止。
「吧嗒。」
高加索犬四肢一軟,整個身子像一灘爛泥一樣,死死地趴在了光滑的大理石地上。
它的嘴巴還大張著,但喉嚨里連一絲嗚咽都發不出來了。
它的尾巴緊緊夾在兩條後腿之間,渾身的毛髮都在劇烈地顫抖。
緊接著。
一股淡黃色的液體,從高加索犬的後腿間緩緩流淌出來,在鋥亮的大理石地面上蜿蜒開去。
一百五十斤的世界名犬,當場被嚇尿了。
整個大堂,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冷氣機「呼呼」的吹風聲。
「啪嗒。」
艾里斯手裡的雪茄掉在了大腿上,燙得他猛地蹦了起來。
「Oh my god!」
艾里斯的臉色從傲慢變成了難以置信,再從難以置信變成了鐵青。
糖糖從大貓背後探出小腦袋,衝著臉色鐵青的艾里斯甜甜地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
「洋叔叔,你家的大狗狗尿褲褲了呢。」
糖糖指著地上的水漬,「下次讓它先去上完廁所,再出來散步嘛。把大房子弄髒了,阿姨要罵人的。」
說完,糖糖踮起腳尖,拍了拍大貓的大腦袋。
「大貓,別嚇人家小狗了。走啦,咱們去房間看看有沒有冰棍吃!」
糖糖牽著大貓的繩子,蹦蹦跳跳地往電梯方向走去。
二黑扛著行李,慢吞吞地跟在後面,路過高加索犬時,還故意用熊掌在它面前跺了一下,嚇得那條狗又是一陣抽搐。
陸戰雙手插兜,面無表情地經過癱在沙發旁的艾里斯身邊。
他停下腳步,微微偏頭。
「管好你的狗。」
陸戰的聲音不大,卻透著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寒意。
「下次再敢沖我閨女呲牙,我保證它連做成狗肉火鍋的資格都沒有。」
陸戰大步走向電梯。
張科長站在一地狗尿旁邊,汗如雨下。
這對父女有點難對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