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
白天鵝賓館的豪華宴會廳里，燈火通明。
張科長為了促成這筆大買賣，特意安排了最高規格的接待。
巨大的紅木圓桌上，擺滿了80年代內地罕見的奢侈菜餚。
手臂長的澳洲大龍蝦、拳頭大的鮑魚、還有幾瓶標籤全是外文的法國紅酒。
陸戰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迷彩服，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
糖糖則被胖班長按在洗手台前，用香皂洗了三遍臉，重新紮了兩個整齊的小揪揪，換上了之前在友誼商店買的那條白紗公主裙。
小丫頭穿著漂亮的裙子，坐在墊了兩層墊子的高椅子上。
兩隻穿著白襪子的小腳丫在半空中晃來晃去。
她的兩隻大眼睛，死死地盯著桌子正中央那盤紅彤彤的大龍蝦。
「爸爸！」
糖糖指著龍蝦，咽了一口口水。
「那個大蟲子能吃嗎？好大好紅好漂亮呀！它的鉗子比大貓的牙還大！」
陸戰眼底閃過一絲寵溺，直接伸手掰下一隻巨大的蝦鉗，用匕首撬開硬殼，把白嫩的蝦肉放進糖糖的盤子裡。
「吃吧，蟲子肉。」
陸戰淡淡地說。
糖糖歡呼一聲，兩隻小手抓起蝦肉就啃，吃得滿嘴流油。
宴會正式開始。
艾里斯換了一身筆挺的白西裝，將下午在大堂丟掉的臉面重新收拾妥當。
他走到宴會廳前方的投影幕布前，打開了幻燈片投影儀。
「咔噠。」
幕布上出現了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照片。
「各位，這就是我們遠東木業的核心產品——澳洲速生桉樹苗。」
艾里斯拿著教鞭，口若懸河地開始了他的商業演講。
「這種桉樹，三年成林，五年成材。它的生長速度，是你們中國普通松樹的五倍！」
艾里斯在台上走來走去。
「它是大安嶺災後重建的唯一選擇。只有它，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讓那片焦土重新變綠！」
張科長坐在下面，端著酒杯不斷幫腔。
「對對對！艾里斯先生跟我合作五年了，信譽絕對靠譜！」
張科長滿臉紅光。
「這可是全國獨家代理的尖端技術！」
艾里斯按了一下遙控器，幕布上出現了一串數字。
「價格方面，每批十萬株苗木，報價是五十萬美金。」
艾里斯傲慢地抬起下巴。
「並且，我們要求先款後貨，全部用美金結算。」
這個報價一出。
在場作陪的幾個本地林業幹部同時倒吸了一口冷氣，面面相覷。
「這……這價格是國產苗的十倍啊！」
一個老幹部壓低聲音嘀咕。
陸戰靠在椅背上，一言不發。
他連看都沒看幕布一眼，只是慢慢地剝著面前的一碟花生米，一顆一顆地往嘴裡扔。
周默坐在陸戰旁邊，手指在計算器上飛快地按動。
「滴滴滴滴。」
周默推了推反光的眼鏡，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全桌人聽見。
「以這個報價計算，恢復大安嶺十萬畝林地的種苗成本，將超過整個北方軍區一年的後勤總預算。」
周默抬起頭。
「這不叫交易，這是搶劫。」
艾里斯的臉色沉了下來。
為了增加說服力，他打了個響指。
兩個助手立刻推著一輛小車走了進來。
車上擺著三盆「精心培育」的速生桉樹盆栽樣本。
盆栽大約半米高，枝繁葉茂，葉片翠綠欲滴，看起來生機勃勃。
它們被擺在了宴會桌的正中央，就像三棵精緻的小型聖誕樹。
「眼見為實。」
艾里斯指著盆栽。
「陸營長，你可以親自看看。這就是我們培育的樣品，生命力旺盛。」
張科長趕緊站起來，殷勤地指著盆栽：
「陸營長，您瞅瞅這品相！這長勢！都是在我們本地苗圃培育的樣品棵，質量絕對過硬！」
糖糖正雙手捧著一塊龍蝦肉猛啃。
聽到張科長的話，她無意中抬起頭，瞄了一眼桌中央的那三盆樹苗。
突然。
糖糖啃龍蝦的動作停住了。
她的小鼻子用力抽了幾下。
那雙原本滿是天真和吃貨光芒的大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凝重。
「啪嗒。」
糖糖把吃到一半的龍蝦肉放回了盤子裡。
她從高椅子上溜下來，用手背隨意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然後，她踮著腳尖，慢慢走到那三盆速生桉樹旁邊。
小丫頭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指，輕輕碰了碰最大那盆樹苗的樹幹。
就在指尖觸碰到樹皮的一剎那。
糖糖的手指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縮了回來！
她的小眉頭緊緊地皺在了一起，神情從凝重瞬間變成了嫌棄和氣憤。
「這棵大樹生病啦！」
糖糖雙手叉腰，奶聲奶氣但中氣十足地大喊了一聲。
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讓整個宴會桌瞬間安靜了三秒鐘。
緊接著。
「哈哈哈！」
張科長帶頭爆發出了一陣誇張的鬨笑。
「哎喲喂，小朋友太可愛了！」
張科長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這可是艾里斯先生親自用營養液培育的精品苗，怎麼可能有病？」
幾個本地幹部也跟著附和打趣。
「小姑娘，樹又不會咳嗽，你怎麼知道它生病了呀？」
艾里斯也微笑著搖了搖頭，擺出一副寬宏大度的樣子。
但在那偽善的笑容底下，他的眼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滿堂鬨笑中。
只有陸戰沒笑。
他放下手裡剝了一半的花生，扯過一張餐巾紙擦了擦手，然後慢慢地站了起來。
當這位兵王的身體完全站直的那一刻。
空氣中原本嘈雜的笑聲，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陸戰身上那種上過戰場、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鐵血氣質，在安靜的宴會廳里釋放出恐怖的壓迫感。
「我閨女說這樹有病。」
陸戰的聲音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鐵錘一樣砸在桌子上。
「那就一定有問題。」
陸戰轉過頭，凌厲的目光如同一把尖刀，死死地釘在艾里斯的臉上。
「艾里斯先生。」
陸戰指著桌子中央的那盆樹苗，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
「你敢不敢——當著在座所有人的面，拿刀把這棵樣品苗的樹皮，切開來看看？」
艾里斯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