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里斯臉上的笑容僵硬了兩秒。
他迅速調整面部肌肉,攤開雙手,做了一個誇張的無奈手勢。
「陸先生,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艾里斯搖了搖頭。
「這三盆可是價值上萬美金的頂級展示樣品。你不能因為一個五歲小女孩的童言戲語,就要求我毀壞它們。這完全不符合國際商務禮儀。」
張科長見狀,趕緊站起來打圓場,額頭上的汗都冒出來了。
「哎喲,陸營長,您看您這脾氣!」
張科長端起酒杯,拼命往陸戰面前湊。
「小孩子嘛,看花說花好看,看樹說樹不好看,童言無忌,當不得真!來來來,咱們喝酒,這可是正宗法國拉菲!」
幾個本地幹部也跟著附和。
「就是啊,這苗長得這麼綠,怎麼可能有病?」
「外賓的培育技術,咱們得相信科學。」
陸戰連眼皮都沒抬,根本沒去接那杯酒。
「我不懂什麼國際商務禮儀。」
陸戰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聲音冷硬。
「我只知道,買東西驗貨,天經地義。不敢切,就是心裡有鬼。」
「你這是對遠東木業的侮辱!」
艾里斯猛地一拍桌子,拔高了音量,試圖用氣勢壓人。
「我們的樹苗經過了最嚴格的檢疫!」
「是嗎?」
一直坐在旁邊默默按計算器的周默,突然停下了動作。
他推了推鼻樑上反光的眼鏡,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
「根據植物病理學常識,速生桉樹進口到異地水土後,最常見的檢疫風險,就是攜帶目標國不存在的隱性蟲害。」
周默的聲音帶著一板一眼的學術口吻,在安靜的宴會廳里異常清晰。
艾里斯眼角一抽,死死盯著這個半大的少年。
周默毫不退讓地回視:
「如果艾里斯先生對自己的苗木品質有絕對的信心,切開樹皮檢查,恰恰是最好的自證方式。你如此抗拒,甚至搬出所謂的禮儀來搪塞,反而容易讓人產生……不必要的聯想。」
「胡說八道!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懂什麼!」
張科長急了,指著周默大罵。
「保安呢?誰讓這兩個小孩上桌的!」
「不讓切?」
糖糖突然從高椅子上溜了下來。
小丫頭雙手叉著腰,因為生氣,腮幫子鼓得像兩隻小包子。
她轉頭看向陸戰,大眼睛眨了眨。
陸戰看著女兒,微微點了點頭。
得到老爸的許可,糖糖立刻轉身,衝著宴會廳半掩的側門,把兩根肉乎乎的小手指塞進嘴裡。
「噓——!」
一聲清脆響亮的口哨聲響徹大廳。
「大黃!過來幫忙!」
糖糖奶聲奶氣地大喊,「有人欺負糖糖,還不給看大樹!」
「砰!」
側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
一隻體型已經長得像大狼狗一樣的變異東北虎崽,甩著粗壯的尾巴,直接躥了進來。
大黃一身金黑相間的花紋在豪華的水晶吊燈下閃閃發亮。
它雖然還是個崽子,但獠牙已經初露鋒芒,四隻寬大的肉墊踩在地毯上,帶著一股屬於猛獸的野性氣息。
「啊!」
坐在門口的一個女服務員嚇得尖叫一聲,連連後退。
在座的本地幹部們也是臉色大變,條件反射地往椅子後面縮。
「這……這怎麼把野獸放進來了!」
張科長嚇得手裡的高腳杯都摔碎了。
「大黃乖!」
糖糖指著桌子正中央那盆最大的速生桉樹。
「那個壞叔叔不讓看,你幫糖糖把花盆裡面的臭蟲蟲找出來!用力挖!」
「嗷嗚!」
大黃興奮地叫了一聲,後腿猛地一蹬。
「嗖」的一聲,大黃直接躍上了那張巨大的紅木圓桌。
「不!攔住它!」
艾里斯終於裝不下去了,臉色大變,驚恐地大吼。
他身後的兩個保鏢剛要上前,胖班長直接橫跨一步,猶如一座鐵塔般擋在他們面前。
「誰敢動!」
胖班長一把掀開外套,露出腰間別著的軍用匕首,眼神兇狠。
保鏢瞬間僵在原地。
桌面上,大黃已經行動了。
它兩隻前爪死死按住那個精緻的陶瓷花盆,張開大嘴,直接咬住樹幹根部。
「嘩啦!」
大黃猛地一扯,整棵速生桉樹連根帶土被強行拔了出來!
黑色的營養土瞬間濺得到處都是,落進了旁邊的澳洲大龍蝦和鮑魚盤子裡。
「刨它!」
糖糖在下面握著小拳頭指揮。
大黃兩隻前爪左右開弓,對著那團根系瘋狂扒拉。
泥土翻飛。
僅僅扒了三下,大黃突然停住了動作。
它低下頭,用鼻子嗅了嗅,然後猛地咬住一團帶著泥巴的東西,用力一甩。
「啪嘰!」
一團拳頭大小的東西,重重地砸在了艾里斯面前潔白的桌布上。
在明亮的水晶燈下,所有人終於看清了那團東西的真面目。
那是一個巨大的白色蟲囊。
蟲囊已經被大黃的爪子撕裂,裡面密密麻麻的、足有幾十條肥碩的白色幼蟲,正扭曲著、翻滾著爬出來。
它們頭部呈現出詭異的紅褐色,身軀不停地蠕動,看起來就像是一堆放大版的噁心活蛆。
緊接著,大黃又一爪子拍碎了另外兩盆樣品的根部。
「啪嘰!啪嘰!」
又是兩個蟲囊被翻了出來。
成百上千條白色幼蟲在桌布上四散爬行,有的甚至掉進了張科長的紅酒杯里,在暗紅色的酒液里劇烈掙扎。
「嘔——!」
一個坐在張科長旁邊的本地科長,當場捂著嘴,連滾帶爬地衝出宴會廳,在走廊里瘋狂嘔吐起來。
幾個女服務員嚇得抱在一起尖叫。
張科長整個人僵在椅子上,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死灰,兩眼發直地看著酒杯里的蟲子,渾身抖得像篩糠。
艾里斯更是連退三步,後背重重地撞在牆上,嘴唇哆嗦著,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好噁心呀!」
糖糖嫌棄地捏住小鼻子,躲到陸戰腿後,「爸爸,這些蟲蟲好臭!」
周默面無表情地走上前。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攜帶的小型放大鏡,彎下腰,隔著鏡片冷冷地觀察著那些蠕動的白色蟲體。
三秒後,周默直起身。
「天牛變種幼蟲。」
周默的聲音冰冷,沒有一絲溫度,卻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這是一種毀滅性的蛀干害蟲。它們會從樹幹內部蛀食木質部,導致樹木在兩到三年內徹底空心壞死。這也就是為什麼,這些樣品苗表面看起來翠綠,根部卻已經爛透了。」
周默推了推眼鏡,轉頭看向面如死灰的艾里斯。
「更致命的是,這種變種在我國境內,沒有任何天敵。」
周默的話,像一記悶雷砸在所有人心上。
「如果北方軍區真的花了五百萬美金,把這十萬株帶蟲的苗木種進大興安嶺。」
周默語氣森寒。
「不出三年,不僅新栽的樹苗全部報廢,這些蟲子還會瘋狂繁殖,傳播到周邊所有倖存的原生林帶。」
周默一步步逼近艾里斯。
「這將是一場生態災難。」
「艾里斯先生。」
周默死死盯著他。
「你是在賣樹苗,還是在賣生物武器?」
整個宴會廳,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剩下幼蟲在桌布上蠕動的沙沙聲,以及大黃在一旁舔爪子的聲音。
「不……這不是真的……這一定是誤會!」
張科長終於反應過來,語無倫次地試圖挽救。
「艾里斯先生,您快解釋啊!這蟲子哪來的!」
艾里斯根本解釋不了。
他的額頭上全是冷汗,眼神閃爍,顯然是早就知情。
陸戰笑了。
那是一個充滿暴戾與殺意的冷笑。
他慢條斯理地走到桌邊,兩隻布滿老繭的大手,一左一右扣住了巨大紅木圓桌的邊緣。
「解釋?」
陸戰盯著艾里斯,眼神如刀。
下一秒。
陸戰雙臂肌肉猛地暴起,青筋根根凸顯。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重達兩百斤的實木圓桌,連同上面的澳洲大龍蝦、鮑魚、法國紅酒,以及那密密麻麻的噁心毒蟲,被陸戰硬生生掀翻在地!
湯汁四濺,盤碗碎裂的聲音響徹大廳。
張科長躲閃不及,被半盤子龍蝦湯潑了滿頭滿臉,狼狽地摔在地上。
「這種爛苗。」
陸戰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在地上的艾里斯,一字一頓,殺氣四溢。
「別說十倍價格。你就是倒貼錢,老子也不要。」
說完,陸戰轉身,一把將糖糖抱進懷裡,大步朝門口走去。
「胖子,帶上大黃,走人。」
「是!」
胖班長響亮地答應一聲,狠狠啐了張科長一口。
糖糖趴在爸爸寬闊的肩膀上,探出個小腦袋。
她看著滿地狼藉,衝著那堆還在掙扎的蟲子做了個鬼臉。
「臭蟲蟲!差點騙了糖糖的大樹爺爺!略略略!」
糖糖奶呼呼地哼了一聲:「壞叔叔,你賣臭蟲子,以後肯定尿床!」
大黃甩了甩尾巴。
路過地上一隻還算完好的澳洲大龍蝦時,張開大嘴,一口將其叼了起來。
大黃理所當然地給自己加了個餐,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大搖大擺地跟在陸戰身後,走出了宴會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