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戰推開白天鵝賓館的房門,臉色鐵青。
胖班長跟在後面,一把將頭上的軍帽重重摔在沙發上。
「營長,這幫孫子太欺負人了!」
胖班長扯開領口的兩顆風紀扣,端起桌上的涼白開猛灌了一大口,氣得胸口直喘。
「咱們今天跑了特區南部整整五家國營苗圃,全是一句話:沒苗!」
糖糖正趴在地毯上給大貓梳毛。
聽到聲音,她抬起頭,小跑著湊到陸戰腿邊。
「爸爸,糖糖和周默哥哥去了北邊的幾個大市場。」
糖糖仰著小臉,小嘴撅得老高。
「那些老闆也不把樹苗賣給咱們。他們說,上頭打了招呼,不能跟北方軍區做生意。」
周默提著密碼箱走進房間,順手關上房門。
「第六家那個私人老闆怎麼說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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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戰拉開椅子坐下,聲音冷硬。
胖班長咬牙切齒地複述:
「那孫子原話是:陸營長,您在北邊打仗厲害,可在我們這兒做生意,得講拜門子。您把遠東木業得罪慘了,這條道上誰還敢跟您做買賣?」
周默放下密碼箱,走到房間角落的記事黑板前。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出幾個圓圈,中間連上線。
「不是沒苗,是市場被全面封鎖了。」
周默推了推眼鏡,粉筆在黑板上敲得「篤篤」作響。
「我核查了特區三十多家獨立經營的苗圃和林場。表面上百花齊放,實際控制人只有三家。」
周默將粉筆指向最大的那個圓圈。
「其中最大的一家,遠東木業,控制著全市場百分之六十的優質苗源。」
周默轉過頭。
「張科長作為本地林業局的實權派,掌握著苗木進出口的審批權。這兩個人聯手封鎖,等於直接掐死了我們所有的合法渠道。」
糖糖聽完,兩隻小手用力叉在腰間,腮幫子鼓成了兩個小氣球。
「壞人!」
糖糖氣呼呼地跺了跺腳。
「那些老闆不賣樹苗給咱們,大興安嶺的大樹爺爺怎麼辦?老樹根都在地下等著喝水長大呢!糖糖答應過它們的!」
「陸糖糖,這叫商業壟斷。」
周默面無表情地科普。
「什麼壟斷不壟斷的!就是壞!」
糖糖大聲反駁,眼底滿是倔強。
「這些人跟舅媽一樣壞!當初舅媽也不給糖糖吃飯,要把糖糖扔掉。糖糖就自己去山裡找吃的,找大貓當保鏢!」
陸戰聽著女兒的話,目光一凜。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泛出青白色。
他最痛恨有人在他家人面前耍手段。
「行了。」
陸戰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悶響。
「今天先休息,明天再想辦法。」
夜色漸深。
特區的夜晚悶熱潮濕。
糖糖披著陸戰寬大的迷彩軍裝外套,軍裝的下擺直接拖在地上。
她光著小腳丫,踩著柔軟的地毯走到窗前。
大貓趴在床尾打著呼嚕,二黑四仰八叉地睡在浴室門口。
糖糖雙手托著下巴,歪著小腦袋看著窗外的點點燈火。
她想了半天,大眼睛突然一亮。
「爸爸!」
糖糖轉過身,壓低聲音喊。
陸戰正靠在床頭擦拭軍用匕首,聞言抬起頭。
「壞老闆們不讓咱們看他們的秘密,那咱們就自己去看!」
糖糖指著窗外,語氣里透著一絲狡黠。
陸戰挑起一側眉毛:「你怎麼看?」
糖糖沒有回答,直接推開窗戶。
她迎著南方的濕熱夜風,把兩根肉乎乎的小手指塞進嘴裡。
「噓——」
一聲輕微的口哨聲順著夜風飄散出去。
不到三分鐘。
窗台下方的牆壁傳來細密的「沙沙」聲。
緊接著,「吱吱」的叫聲在窗外響起。
一大群南方老鼠順著外牆的水管和磚縫迅速爬了上來。
它們個頭比北方的老鼠小一圈,但數量龐大。
幾百隻老鼠密密麻麻地擠在窗台上,一雙雙小眼睛在黑夜裡閃著微光。
胖班長正要倒水,轉頭看到這一幕,頭皮一陣發麻,默默把水杯放回了桌上。
糖糖蹲在窗台上,毫不在意這些灰撲撲的小動物。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帶頭那隻大老鼠的腦袋。
「小耗子們,聽好啦!」
糖糖奶聲奶氣地下達指令。
「幫糖糖去那些賣樹苗的壞叔叔家裡,把他們桌子上寫著數字的大本子偷偷搬出來。」
帶頭的大老鼠直立起身子,兩隻前爪在胸前作揖。
「不要咬壞哦。」
糖糖豎起一根小手指,神情嚴肅。
「搬到這個窗戶下面就行。幹完活,糖糖給你們每人發一粒大花生米當工錢!」
「吱!」
大老鼠尖叫一聲。
鼠群迅速掉頭,順著牆壁溜了下去,轉眼間消失在夜色中。
這一夜,特區三家最大的種苗經銷商的倉庫和辦公室里,發生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狀況。
幾百隻老鼠分工明確。
它們順著通風管道鑽進辦公室,咬斷實木抽屜的鎖扣,鑽進鐵皮櫃的縫隙。
一本本厚厚的進出貨帳本,一疊疊手寫的倒買倒賣記錄,還有幾張蓋著林業局公章的假發票。
老鼠們用嘴叼著紙頁邊緣,用身體馱著厚重的帳冊。
它們避開值班保安的手電筒光,順著隱蔽的下水道和綠化帶,一路將這些機密文件運送到了白天鵝賓館的窗台下。
凌晨三點。
賓館房間的窗戶下,已經堆起了一座半米高的「帳本山」。
周默走過去,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帳冊,快速翻了兩頁。
他的鏡片在檯燈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胖班長,帶上這些,去一樓商務中心。」
周默把帳本塞進紙箱。
「那裡有複印機。」
兩人在商務中心忙活了整整兩個小時。
複印機的藍光不斷閃爍,「嗡嗡」的運作聲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
天亮前,所有帳本和票據被全部複印完畢。
糖糖打了個哈欠,揮了揮小手。
老鼠大軍再次出動,將原件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回了那些老闆的辦公室。
清晨的陽光照進房間。
陸戰坐在桌前,翻看著厚厚一疊複印件。
他的眼神越來越銳利,周身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周默將幾張關鍵的發票複印件並排擺在桌面上。
「我連夜核對了數據。」
周默指著上面的數字,聲音毫無起伏。
「這些帳本記錄了特區種苗市場近三年的地下交易。」
周默的手指在幾張單據上移動:
「虛報價格,以次充好。洋買辦艾里斯低價採購劣質苗木,高價轉售給內地。這其中的中間差價,由張科長和艾里斯五五分帳。」
周默直起身,目光冰冷。
「這不是簡單的商業壟斷。這是一條有組織的經濟掠奪鏈條。」
陸戰將手裡的複印件重重拍在桌面上。
「好。」
陸戰冷笑一聲。
「他們的底褲被我們扒乾淨了。有了這些證據,足夠讓張科長和艾里斯把牢底坐穿。」
胖班長一拍大腿,猛地站起來:「營長,那咱們還等什麼?我現在就去聯繫當地武裝部,直接抓人!」
陸戰抬起手,制止了胖班長。
房間裡安靜下來。
陸戰沉默了片刻,目光轉向窗外初升的太陽。
「抓人容易。」
陸戰聲音低沉,「但證據能讓壞人坐牢,卻不能替我們變出一棵樹。」
陸戰收回目光,看著桌上的帳本:「大興安嶺的十萬畝焦土等不起。我們這次來的核心任務,是找到能用的好苗。」
胖班長愣住了,急得直搓手:「可是營長,現在市場全被他們封死了,咱們上哪兒去找苗?」
糖糖從大貓的背上滑下來。
她赤著腳踩在地毯上,用手背隨意擦了擦鼻尖。
「爸爸,好苗一定有的。」
糖糖走到桌邊,仰起小臉,大眼睛裡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陸戰低頭看著女兒。
「大樹爺爺告訴過糖糖。」
糖糖握緊兩隻小拳頭,「好種子,都是被壞人藏起來的。他們不放在大房子裡賣,咱們就去最不起眼的地方找!」
陸戰凝視著女兒清澈的眼眸,胸中的鬱結一掃而空。
「好。」
陸戰大手一揮,將桌上的複印件全部收進檔案袋,眼神重新變得堅毅鋒利。
「走!咱們今天不去大苗圃了。去逛全特區最亂的農貿市場!」
陸戰果斷下令。
大貓站起身,發出一聲低沉的虎嘯。
二黑也跟著捶了捶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