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特區最大的露天農貿市場。
這裡是80年代初南方最混亂也最有活力的地方。
賣雞鴨魚肉的、賣走私電器的、賣假港幣的、賣自留地蔬菜的……各種口音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
空氣里瀰漫著魚腥味、油炸鬼和薄荷膏的混合氣味。
陸戰讓太顯眼的大貓和二黑留守在賓館,自己把糖糖扛在寬闊的肩膀上,大步流星地走在泥濘的市場裡。
「爸爸!那個叔叔在賣大蜥蜴!好長一條!」
糖糖指著水產攤,大眼睛瞪得溜圓。
「那是走私來的鱷魚龜,不是蜥蜴。身上攜帶大量寄生蟲。」
周默跟在後面,推了推反光的眼鏡。
「陸糖糖,不要用手亂指。這裡的衛生條件極差,空氣中氨氣和硫化氫嚴重超標,建議你捂住口鼻。」
「才不要!糖糖要幫大樹爺爺找好種子!」
糖糖揮舞著小拳頭,小鼻子用力吸了吸。
「那邊好臭呀!好像有一百條臭魚在打架!」
「那是海鮮重度腐敗的氣味。這裡魚龍混雜,全是底層商販。」
周默拿著筆記本,一邊走一邊記錄。
「陸營長,特區的所有正規苗圃已經被艾里斯和張科長聯手封鎖。我們在這個農貿市場找林業樹苗,從統計學概率上來說,等於大海撈針。」
「只要有針,就能撈出來。」
陸戰聲音冷硬。
「大興安嶺的十萬畝焦土等不起。老子不信整個特區的樹苗,全被那幫買辦孫子攥在手裡。」
陸戰拍了拍女兒的小腿:「抓緊爸爸的領子,別被人擠丟了。」
「嗯!」
糖糖乖巧地抱住陸戰的脖子。
三人在擁擠的攤位間穿梭。
兩側零星有幾個賣花卉盆栽的小販,但根本沒有大宗林業苗木的影子。
正當周默準備提議換個市場時,趴在陸戰肩膀上的糖糖突然小身板一僵。
她兩隻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揪住了陸戰的耳朵。
「爸爸停下!」
糖糖急切地大喊。
「怎麼了?」
陸戰立刻停下腳步,眼神瞬間變得猶如鷹隼般警惕,掃視著四周的人群。
「別動!有老爺爺在哭!」
糖糖歪著小腦袋,像只警覺的小兔子,眉頭緊緊皺成了小疙瘩。
「哭?哪裡?」
陸戰環顧四周,除了震耳欲聾的討價還價聲和剁肉聲,根本聽不到任何哭泣的聲音。
「九點鐘方向!」
糖糖伸出短粗的小手指,直直地指著市場最偏僻、最陰暗的角落。
「那個爛棚子底下!老爺爺在叫賣大樹苗子!可是他嗓子好啞好啞,都快哭出來啦!」
糖糖氣呼呼地鼓起腮幫子,用力拍了一下陸戰的肩膀:「爸爸快去!旁邊還有壞人在欺負他!」
周默順著小手指的方向看去。
隔著兩百多米的人海,全都是攢動的人頭和破爛的遮陽傘,視線完全被擋死。
「距離兩百米以上……」周默面無表情地合上筆記本,「聲波在極度嘈雜的環境中衰減率超過百分之九十。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人類耳膜的物理聽覺極限。」
周默深吸了一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算了,在你身上尋找科學規律,是我腦子有病。走吧,去看看。」
陸戰二話不說,護著女兒,憑藉強悍的體魄硬生生在人潮中擠開一條路。
三人穿過密集的人群,來到市場最角落的一個破油布棚子前。
棚子裡,一個頭髮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的瘦小老人,正死死護著面前的一個破爛紙箱。
紙箱裡,擺著一排用舊報紙包著根部的小樹苗。
那些樹苗只有筷子粗細,在南方的高溫下顯得有些打蔫。
「老頭子!跟你說話當耳旁風是不是?」
一個光膀子、胸口紋著歪扭青蛇的地痞,一腳狠狠踩在紙箱邊緣。
「在寶哥的地盤上擺攤,每天五十塊保護費!拿不出來就滾蛋!」
「別踩……求求你別踩……」老人聲音嘶啞,帶著絕望的哭腔,拼命去推地痞的腿。
「這是我十年的心血……這是龍夏一號松樹苗,抗寒的好種子……誰要啊……」
「破樹杈子有個屁用!當柴火都沒人燒!」
光膀子獰笑一聲,一把推開老人,抓起一把樹苗。
「啪!」
樹苗被重重摔在滿是污水的泥地里。
「不!」
老人顫巍巍地跪倒在地,用滿是老繭的雙手去泥水裡撿,「別糟蹋了……這是寶貝啊……」
「老不死的!還敢頂嘴!」
光膀子抬起腳,就要往老人的滿是泥水的手上踩去。
「周默,看好她。」
陸戰一把將糖糖從肩膀上放下來,聲音冷得像寒冬。
「好。」
周默直接拉住糖糖的小手,往後退了半步。
光膀子的腳還沒落下,陸戰的軍靴已經到了。
沒有警告,沒有廢話。
一個樸素但力道恐怖的正蹬踢,結結實實地踹在了光膀子的肚子上。
「嘭!」
兩百斤的地痞整個人弓成了蝦米,倒飛出去整整三米遠。
「咣當」一聲巨響,他砸碎了對面豬肉攤的木頭案板,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當場暈死過去。
「你——你是哪條道上的?!」
另外兩個地痞嚇得臉色煞白,慌忙把手摸向腰間的彈簧刀。
陸戰身形一閃,猶如鬼魅般欺身而上。
「咔!咔!」
一左一右,兩記乾脆利落的手刀,精準切在兩人的頸動脈竇上。
兩人雙眼一翻,像兩根爛木頭一樣軟綿綿地癱倒在泥水裡。
前後不到五秒。
周圍看熱鬧的攤販嚇得紛紛縮著脖子後退,連大氣都不敢喘,瞬間讓出了一大片空地。
陸戰拍了拍迷彩服褲腿上的灰塵,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三個倒地不起的地痞。
「滾回去告訴你們那個什麼寶哥。」
陸戰的聲音不大,卻透著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刺骨寒意。
「以後這個攤子,我罩了。他要是敢再來收一分錢保護費,我親自去把他的骨頭一寸一寸敲碎。」
地痞哪裡還敢搭話,躺在地上嚇得直翻白眼裝死。
老人根本沒管那些地痞,他趴在泥水裡,把那些被踩彎的樹苗一根根撿起來,死死抱在懷裡。
「沒了……全毀了……」老人老淚縱橫,渾身發抖。
「十年培育的抗寒品種……沒人要啊……他們只要洋人的速生苗……不看我的苗一眼啊……」
糖糖掙脫周默的手,邁著小短腿跑到老人身邊。
她蹲下身子,用乾乾淨淨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從泥水裡撿起一根被遺落的松樹苗。
小手握住那根筷子粗細的莖稈。
下一秒,糖糖愣住了。
她眉心那道常人看不見的紅光微微一閃,山神血脈對植物生機的恐怖感知力瞬間爆發。
「爸爸!」
糖糖猛地抬起頭,大眼睛裡迸射出亮晶晶的光芒。
「沒劃破手吧?」
陸戰轉過身,眼神瞬間變得溫柔。
「沒有!爸爸快看這個樹苗苗!」
糖糖雙手捧著那根不起眼的小樹枝,激動得小臉通紅。
「它比昨天那個洋壞蛋的爛樹強一萬倍!」
周默走上前,推了推眼鏡。
「陸糖糖,從植物學外觀來看,它嚴重缺水,莖葉枯黃。」
周默認真地分析。
「成活率不到百分之十。我不建議購買。」
「你瞎說!周默哥哥大笨蛋!」
糖糖氣呼呼地反駁,指著樹苗被泥土包裹的根部。
「它的根根在唱歌!好有勁好有勁!」
糖糖站起來,舉著樹苗大聲宣布:「跟咱們大興安嶺的老松樹爺爺一樣有勁!這是寶貝!是超級大寶貝!」
原本陷入絕望的老人,聽到這句童言童語,整個人像觸電般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捧著樹苗的小女孩,又看了看旁邊如同一尊殺神的陸戰。
老人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沾滿泥水的手,顫巍巍地指向糖糖手裡的樹苗。
「小……小姑娘……」老人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眼底滿是不可置信。
「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它是大寶貝呀!」
糖糖眨巴著清澈的大眼睛,認認真真地回答。
「它的根根在唱歌呢!好開心的歌!」
糖糖歪著小腦袋,奶聲奶氣地問:「老爺爺,你是種這個寶貝的人嗎?」
老人的眼眶瞬間紅透了,渾濁的眼淚奪眶而出,混著臉上的泥水往下淌。
「十年了……」老人跌坐在泥水裡,死死捂著臉嚎啕大哭。
「十年了啊……終於……終於有人認出來了……」
陸戰目光一凝,大步上前。
他一把扶住老人的胳膊,聲音低沉而有力:「老爺子,您到底是什麼人?這苗,又是什麼苗?」
老人坐在泥水裡,借著陸戰有力的手臂勉強穩住身子。
他顫抖著手,從貼身的裡衣口袋掏出一個用塑膠袋層層包裹的舊本子。
遞到陸戰手裡。
周默推了推鼻樑上反光的眼鏡,只掃了一眼,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這……這怎麼可能?」
一向冷靜得像個機器人的周默,聲音竟然破了音。
「周默哥哥,上面寫的什麼呀?」
糖糖踮著腳尖,大眼睛好奇地瞅著。
「龍國農業科學院林業研究所,高級研究員……袁國安。」
周默一字一頓念出上面的字,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滿身泥水的瘦小老頭。
「您是袁國安教授?」
周默的語氣裡帶著罕見的敬畏。
「二十年前,在《龍國林業科學》上發表過三篇關於寒地速生松木育種開創性論文的那個袁教授?!」
陸戰眼眸微眯:「你認識?」
「陸營長,這位是國內林業育種界的泰斗級人物!」
周默指著老人,手都在抖。
「可學術界的內部資料上顯示,您……您在十年前的動盪里,就已經……」
「以為我死了吧?」
袁教授淒涼地苦笑一聲,渾濁的眼淚順著泥水往下流。
「也差不多了,我這把老骨頭,早就死在那場浩劫里了。現在活著的,是個種樹的瘋子。」
陸戰雙手將老人從泥水裡穩穩扶起:「袁教授,這樹苗到底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