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組長的人把地上那團噁心的黑色蟲卵拍了個遍,連帶著碎裂的花盆、腐爛的樹根、還有艾里斯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糖糖蹲在主席台邊上,兩隻小手撐著下巴,歪著腦袋看那些大人忙活。
她身邊的大貓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獠牙,嚇得旁邊一個拿相機的幹部差點把相機扔了。
「大貓別打哈欠了,口水都飛到人家臉上了。」
糖糖嫌棄地拍了拍老虎的大腦袋。
韓組長走到袁教授面前,雙手握住老人顫抖的手。
「袁老,委屈您了。」
韓組長聲音低沉,「十年隱姓埋名,是國家虧欠您。」
袁教授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韓組長轉過身,面向全場數百名官員。
「在座各位聽好了。」
韓組長聲如洪鐘,「我現在代表省委巡視組宣布兩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大興安嶺生態重建項目的全部樹苗採購訂單,即日起由袁國安教授的'龍夏一號'獨家承接。遠東木業的所有合同資質,全部作廢。」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可是數千萬級別的國家級大單!
韓組長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鑑於'龍夏一號'的優異品質和戰略意義,我將以省委名義向國務院提請,將其列為全國林業重點推廣項目。」
「全國推廣?!」
前排的幾位林業專家猛地站了起來。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幾步衝到袁教授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聲音顫抖得厲害。
「老袁!你還活著!活著就好啊!」
老教授激動得滿臉通紅,眼眶裡全是淚。
「你的龍夏一號我看過了!根系密度、木質纖維強度、抗寒指標,全部遠超進口速生桉!這是世界級的成果啊!」
「十年!整整十年!我們都以為你死了!」
袁教授再也繃不住了。
七十歲的老人雙腿一軟,直接往地上跪。
陸戰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住。
「袁老!」
陸戰聲音溫和卻有力,「您站著,沒人配讓您跪。」
袁教授抓著陸戰的手臂,老淚縱橫,渾身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十年了……十年了……」
袁教授聲音嘶啞,像是被人從喉嚨里硬生生扯出來的。
「我以為這輩子都等不到這一天了……」
他轉過頭,紅著眼看向糖糖。
小丫頭正從大貓背上滑下來,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跑過來,仰著小臉看他。
「袁爺爺你哭啦?」
糖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踮起腳尖想給老人擦眼淚,可惜夠不著。
「是開心哭的。」
袁教授蹲下來,顫抖著摸了摸糖糖的羊角辮。
「閨女……爺爺要把以後專利的一半收益分給你們家!」
袁教授語氣堅決地看向陸戰。
「陸營長,沒有你們父女,這些苗子早就死透了!這錢你們必須收!」
陸戰剛要開口。
糖糖卻先一步歪著小腦袋,兩隻大眼睛滴溜溜轉了轉,認認真真地想了一會兒。
然後,小丫頭擺了擺肉乎乎的小手。
「袁爺爺,糖糖不要錢錢。」
全場一愣。
「錢錢是紙片片,又不能吃,也不能跟大貓玩。」
糖糖語氣特別認真,小表情一本正經。
台下的官員們面面相覷,有人露出感動的神色——這孩子,小小年紀就如此高風亮節……
然而。
糖糖話鋒一轉,眼睛突然亮得像兩盞小燈泡。
她湊到袁教授跟前,兩隻小手揪著老人的衣角,聲音壓得低低的,可全場安靜得連根針掉了都能聽見。
「但是!袁爺爺!」
糖糖的小奶音里透著精明。
「你能不能給糖糖買一百斤進口大白兔奶糖呀?」
「……」
「要原味的!不要花生的!」
糖糖補充道,小手指還比劃了一下,「花生的大貓不愛吃,它老塞牙縫,塞完了就拿糖糖的枕頭蹭嘴巴!」
「噗——」
前排一個端著茶杯的局長直接噴了。
緊接著,整個報告廳爆發出一陣大笑。
那些剛才還被緊張氣氛壓得喘不過氣的官員們,此刻全都繃不住了。
有人笑得捶桌子,有人笑出了眼淚。
連鐵面無私的韓組長嘴角都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這孩子……」韓組長搖頭,眼底難得浮現出一絲暖意。
袁教授愣了三秒,隨即爆發出蒼老而爽朗的大笑。
「好!好好好!」
袁教授一把將糖糖舉起來,眼淚和笑全攪在了一起,「一百斤!爺爺給你買兩百斤!」
「真的嗎?!」
糖糖興奮得兩條小短腿在空中亂蹬,「那大貓的那份也算上!它一頓能吃十斤!」
「吼。」
大貓十分配合地點了點大腦袋。
全場笑聲更大了。
陸戰站在一旁,看著被高高舉起、笑得露出小米牙的女兒,眼底滿是溫柔。
他伸手將糖糖接過來,抱進懷裡,在她額頭輕輕親了一口。
糖糖摟著爸爸的脖子,小臉貼在他的肩章上,突然聲音變得輕輕的。
「爸爸。」
「嗯?」
「大樹寶寶以後就能回大興安嶺的家了對不對?」
糖糖的小手指絞著陸戰胸前的軍功章綬帶,聲音軟糯得像化開的奶糖。
「它們不用再流浪了對不對?」
陸戰喉頭一緊。
那一瞬間,鐵血兵王的眼眶微微發紅。
「對。」
陸戰聲音微啞,下巴抵在女兒柔軟的發頂上,「爸爸帶它們回家。」
半小時後。
會場逐漸散去。
陸戰抱著糖糖站在大廳門口,看著韓組長的人將張科長押上一輛黑色麵包車。
張科長低著頭,手銬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銀光。
另一邊,艾里斯被兩名便衣「陪同」著走出側門。
走到最後一級台階時,艾里斯突然停下腳步,緩緩轉過頭。
他看向陸戰。
那雙碧綠色的眼睛裡,沒有認輸的頹敗,也沒有恐懼。
有的只是一種瘋狂的、孤注一擲的恨意。
像是一條被踩住七寸的毒蛇,在積蓄最後一口致命的毒液。
陸戰抱著女兒的手臂微微收緊,面色不變,只是不動聲色地朝身後的周默使了個眼色。
周默微微點頭,手指已經摸上了密碼箱的鎖扣。
「咔。」
箱子裡的監聽設備,紅燈悄然亮起。
糖糖趴在爸爸肩頭,嘴裡含著從袁爺爺那兒順來的水果糖,大眼睛卻不知為何一直盯著那個轉身離去的洋人背影。
她皺起小鼻子,嘟囔了一句。
「爸爸,那個洋壞蛋身上的味道變了。」
「變成什麼味了?」
陸戰低聲問。
「像……像村口劉瘸子殺年豬之前磨刀的味道。」
糖糖的聲音輕輕的,奶呼呼的。
「冷冰冰的,還帶著鐵鏽味兒。」
陸戰抱著女兒的手臂驟然收緊。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死死鎖定了那個消失在拐角的西裝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