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了下來。
遠處的天際不斷有閃電撕開墨色的夜幕，把苗圃外圍那片泥濘的曠野照得忽明忽暗。
「陸營長！」
周默低著頭，眼睛死死盯著那台可攜式熱成像終端。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紅點正從三個方向同時移動，像三把慢慢合攏的鐮刀。
「東北方向十七人，正南方向十二人，西側十四人。」
周默聲音壓得很低，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標註。
「總計四十三人，移動速度勻速，間距三到五米。受過基本隊列訓練。」
「武器呢？」
陸戰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冰冷如鐵。
「熱成像無法判斷具體武器類型。但根據體型輪廓分析，至少六人攜帶長條形物體，疑似獵槍或霰彈槍。」
周默咽了口唾沫。
「其餘人手中均有小型熱源……」
「燃燒瓶。」
陸戰替他說完。
閃電再次劈開天幕。
在那一瞬間的白光中，陸戰的側臉如同刀削斧鑿，眼底殺意濃稠得幾乎要溢出來。
他按下對講機。
「胖子，東北方向制高點。目標進入一百五十米了嗎？」
「報告！已進入！夜視鏡看得清清楚楚！」
胖班長的聲音壓著嗓子傳來。
「打頭的是個光頭，臉上一條疤，像蜈蚣一樣從左眼角拉到下巴！旁邊兩個人扛著什麼鐵桶……媽的，那是汽油桶！」
「幾桶？」
「我看到的至少四桶！每桶至少二十升！這幫畜生是要把整個苗圃澆透了點天燈啊！」
胖班長罵了一句髒話。
陸戰沒接話。
他轉頭看了一眼儲藏室的方向。
厚重的鐵門緊閉著，袁教授就在裡面。
老人抱著一個防水帆布袋，裡面裝著龍夏一號最核心的種子母本。
臨進去之前，老人死死拽著陸戰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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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營長，我不走。這是我十年的命根子。」
「它們死，我跟著死在這裡。」
陸戰當時只說了一句話。
「袁老，有我在。」
「誰也碰不了您的苗子一根針葉。」
此刻，陸戰收回目光，對講機里再次傳出胖班長的聲音。
「營長，他們開始散開了！前排的人在往灌溉渠靠近！」
「不要開槍。」
陸戰的聲音沉穩如山。
「營長？！他們快到壕溝了！再不——」
「我說了，不要開槍。」
陸戰關掉對講機，轉頭看向屋檐下那個小小的身影。
暴雨傾盆，水幕如簾。
糖糖依然坐在小板凳上，兩條小短腿懸空，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
嘴裡最後一顆奶糖已經嚼完了，她正把糖紙仔細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馬甲口袋裡。
大貓趴在她腳邊，琥珀色的虎眼半眯著，尾巴以一種特殊的頻率拍打地面。
不是緊張。
是興奮。
「糖糖。」
陸戰蹲在女兒面前。
「嗯？」
小丫頭抬起臉，大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乾淨得像兩汪泉水。
「爸爸問你。你的朋友們，準備好了嗎？」
糖糖歪著小腦袋，認真地想了想。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天真無邪，甜得像化開的奶糖。
可在暴雨和閃電的映襯下，又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詭異。
「爸爸，它們早就準備好啦。」
糖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古樸的骨哨，在手心裡顛了顛。
「它們說了，只要壞人踩進泥巴里，就幫糖糖把他們'種'在裡面，跟大樹寶寶作伴！」
周默走過來，壓著聲音問。
「陸糖糖，你真的不害怕嗎？外面四十多個拿著槍和火的亡命徒。」
糖糖歪著腦袋看了周默一眼。
小丫頭的表情特別認真，像是在看一道很簡單但周默偏偏不會做的算術題。
「周默哥哥，你怎麼還不明白呀？」
糖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指了指苗圃外圍那片漆黑的泥沼。
「壞人才應該害怕呢。因為糖糖的朋友們——」
話沒說完。
遠處傳來蜈蚣疤嘶啞的暴喝聲。
「點火！衝進去！先燒苗子！不留活口！」
四十多支燃燒瓶的引線被同時點燃。
橙紅色的火光在雨中明滅閃爍，像一群飢餓的鬼火，映照著那些面目猙獰的亡命徒。
他們開始衝鋒。
糖糖慢慢站起來。
小丫頭把骨哨舉到嘴邊，深吸一口氣。
她的眼瞳在黑暗中緩緩泛起幽幽的金色光芒。
「嗚————」
一聲悠長的、帶著遠古韻律的哨音，穿透了暴雨和雷聲。
苗圃外圍的泥沼深處——
地面開始震顫。
先是輕微的，像心跳。
然後越來越重，越來越密。
「噗通！噗通！噗通！」
無數巨大的黑影從泥水中站起。
周默盯著雷達屏幕，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
屏幕上，苗圃外圍憑空出現了幾十個巨大的熱源信號。
每一個都比人體大出三四倍。
「這些是什麼……」周默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鎮定。
糖糖放下骨哨，小臉上滿是得意。
她沖周默吐了吐小舌頭，奶聲奶氣地說。
「周默哥哥，糖糖說過的嘛——」
「比牛大，比牛重，比牛能踩人！」
閃電撕開天幕。
白光之下，苗圃外圍的泥沼里，赫然站著五十多頭體型碩大的南方水牛。
每一頭都渾身漆黑，泥水順著鐵塔般的肌肉往下淌。
彎刀般的巨角在閃電中折射出令人膽寒的冰冷光芒。
它們低著頭，對準了正在衝鋒的亡命徒。
鼻孔里噴出滾燙的白氣。
蜈蚣疤抬起頭。
他手裡的燃燒瓶引線還在滋滋燃燒，火光映照著他扭曲的疤臉。
在那一瞬間，他看見了——
黑暗中，無數雙巨大的、泛著血紅微光的牛眼，正死死盯著他。
「什麼……東西……」
糖糖的小奶音在雨中清晰傳出，帶著一絲不屬於五歲小孩的冰冷。
「壞叔叔們，糖糖給你們介紹一下——」
「這是糖糖的新朋友，牛牛戰隊！」
「它們說了，誰敢燒大樹寶寶——」
「就把誰踩進泥巴里，永遠永遠出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