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縷陽光灑進苗圃時,糖糖已經騎在大貓背上了。
小丫頭穿著迷彩小馬甲,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羊角辮,嘴裡叼著半根沒吃完的油條,活像一個微縮版的山大王在巡視領地。
"輕一點!大樹寶寶怕疼!別把它們的小葉子擠壞了!"
糖糖奶凶奶凶地衝著搬箱子的戰士們喊。
她從虎背上探出半個身子,伸長脖子檢查每一個木箱,小手隔著木板縫隙往裡面摸了摸,嘟囔著:"乖,馬上帶你們回家哦。"
大貓被迫用嘴巴叼箱子。
五百斤的虎王叼著四十斤的木箱,畫面滑稽得要命。
它每叼一個就要甩甩尾巴,琥珀色的虎眼裡寫滿了嫌棄——本王是森林之王,不是搬運工。
周默站在角落,手裡的計數器按得噼里啪啦響。
"三萬個木箱,五萬個紙箱,全部到位。"
他推了推眼鏡,難得露出滿意的神色,"十萬株龍夏一號,一株不少。"
袁教授蹲在地頭,顫巍巍地撫摸著最後一株裝箱的母本,老淚縱橫。
"十年了……終於能回家了……"
糖糖歪著小腦袋看了看袁爺爺,從口袋裡摸出半顆皺巴巴的大白兔奶糖,遞了過去。
"袁爺爺不哭嘛!大樹寶寶回家是開心的事呀!"
袁教授接過奶糖,破涕為笑,用滿是泥巴的手擦了擦眼淚。
"對,開心,開心!"
數輛軍用卡車滿載樹苗,浩浩蕩蕩開出苗圃。
糖糖騎在大貓背上,坐在最前面那輛卡車的駕駛室頂棚上——當然是被陸戰用安全帶五花大綁固定住的。
"出發——!"
小丫頭舉起小拳頭,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號子。
車隊捲起一路黃塵,直奔特區火車站。
然而。
當車隊轟隆隆地駛入火車站貨運站台時,迎接他們的不是預想中的車皮,而是一個油頭滑面、腆著肚子的中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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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哎,這位同志,你們這是拉的什麼貨啊?"
調度站馬站長慢悠悠地從辦公室踱出來,手裡轉著一串鑰匙,綠豆眼上下打量著車隊。
陸戰跳下駕駛室,軍靴落地悶響一聲。
"軍用物資。十萬株樹苗,需要緊急調撥車皮,目的地大興安嶺。"
馬站長慢悠悠地翻了翻手裡的報表,嗤笑一聲。
"同志啊,不是我不幫你,是真沒車皮。最近南下的貨太多了,車皮緊張得很吶。"
他拿鑰匙串點著報表,語氣裡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官腔。
"你這批貨嘛……排隊吧,最快也得兩周後。"
"兩周?"
陸戰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樹苗根系脫水超過五天就會大量死亡。十萬株國家戰略苗木,等不了兩周。"
馬站長把鑰匙串往口袋裡一塞,攤開雙手,一臉為難。
"那我也沒辦法呀。規矩就是規矩,沒調令,誰來了都一樣。"
他說完,又慢悠悠地踱回了調度室,留下陸戰一個人站在站台上。
幾萬箱樹苗被卸在露天站台上。
南方盛夏正午的太陽毒辣得能煎蛋。
袁教授急得滿頭大汗,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箱子上遮陽,雙手顫抖。
"不行啊!松苗最怕暴曬脫水,超過四十度葉面就會灼傷!最多撐兩天!"
糖糖蹲在箱子旁邊,小手貼著木板。
她能感覺到裡面大樹寶寶的"難受"——那種微弱的、帶著哀求的生命氣息,正在一點點變弱。
小丫頭皺起小鼻子,眼眶微微泛紅。
"爸爸,大樹寶寶說它們好熱好渴,葉子要卷卷了……"
陸戰的拳頭攥緊了,骨節發白。
他轉身大步走向調度室。
馬站長正翹著二郎腿喝茶,桌上擺著一壺龍井,茶葉舒展得漂亮。
"馬站長。"
陸戰的聲音壓得很低,"這批樹苗是國家戰略物資,關係到十萬畝林地的重建。如果因為車皮延誤導致樹苗死亡,這個責任你擔不起。"
馬站長吹了吹茶沫,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
"同志啊,你這話說得太大了。什麼國家戰略不戰略的,我這兒就管車皮。上頭有人打過招呼了,說最近這批貨不好安排。"
他放下茶杯,綠豆眼意味深長地瞟了一眼陸戰手腕上的軍用手錶。
"這事兒嘛……也不是辦不了。就看有沒有誠意了。我這個人呢,也沒什麼別的愛好,就喜歡喝口好茶。"
陸戰面無表情地站起身來。
"我去想辦法。"
他轉身走出調度室。
但跨出門檻的那一刻,他的眼中閃過刺骨寒光。
回到站台,陸戰將情況簡要告知眾人。
糖糖聽完,小臉氣得鼓成包子。
"那個馬叔叔是壞人嗎?大樹寶寶都快熱死了他還不讓上車?"
她攥緊小拳頭,看了一眼趴在陰涼處喘氣的大貓。
小丫頭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
然後,露出了那個讓所有人後背發涼的笑容。
"爸爸,要不讓大貓去跟馬叔叔'聊聊天'?"
她歪著小腦袋,語氣天真得像在討論天氣。
"大貓最會跟不講理的叔叔聊天了!"
陸戰沉默了一秒。
嘴角微微上揚。
他沒有阻止女兒。
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到一頁號碼,開始撥打軍用衛星電話。
雙管齊下,一文一武,同時開動。
糖糖已經在蹲在大貓耳邊嘀嘀咕咕了。
"大貓,你等一下去那個辦公室找馬叔叔。不許咬他!就——盯著他看!糖糖知道你那個大眼睛最嚇人了!"
大貓打了個哈欠,露出一嘴白森森的獠牙。
"還有哦!"
糖糖豎起一根肉乎乎的小手指,"他要是跑,你就擋住門。但是不許吃他,他身上肯定臭臭的,吃了會拉肚子!"
陸戰放下電話,看了一眼女兒。
"閨女,讓大貓先去。爸爸的電話已經打出去了,最多半小時就有結果。"
糖糖用力點頭,小手一拍虎頭。
"大貓!去!跟馬叔叔好好'聊聊'!"
大貓懶洋洋地站起來,五百斤的身體抖了抖毛。
然後,大搖大擺地走向調度樓。
周默在後面小聲提醒:"陸糖糖,這嚴格來說算恐嚇公務人員。"
"什麼公務人員!"
糖糖叉腰,奶凶奶凶地瞪他。
"他是欺負大樹寶寶的壞蛋!大貓去跟他講道理!"
"講道理?"
周默推了推眼鏡,"五百斤的東北虎去講道理?"
"對呀!"
糖糖理所當然地點頭,羊角辮甩來甩去。
"大貓的眼睛大大的,看著可真誠了!"
周默嘴角抽了抽,決定閉嘴。
調度樓的方向,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屬於猛獸的低沉喘息。
糖糖踮起腳尖,朝那個方向張望了一眼,小臉上露出甜甜的笑容。
"大貓加油哦,糖糖在這兒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