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麻雀們回來了。
它們落在糖糖肩膀上,嘰嘰喳喳地叫了好一陣子。
糖糖一邊聽一邊用力點頭,表情越來越嚴肅。
"周默哥哥!"
糖糖轉過身,小臉上寫滿了"大發現"的興奮。
"麻雀姐姐說,劉叔叔家地下室藏了好多好多花綠綠的紙盒子,裡面有辣辣的味道!堆了好高好高,從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
"還有一個暗格里放著好多瓶子。"
糖糖比劃著名,"麻雀姐姐說瓶子跟賓館裡洋人桌上擺的一模一樣!"
周默飛快地在本子上寫著,鏡片後面的目光冰冷如刀。
"走私萬寶路香菸和進口洋酒。"
他抬頭看向陸戰,"在特區,這些是嚴打對象。一旦查實,三年起步。"
陸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夠了。"
"但是——"周默推了推眼鏡,"我們不能直接舉報。一來暴露消息來源,二來走法律程序太慢,樹苗等不了。"
"所以才要交給糖糖嘛!"
小丫頭已經蹲在地上了,手裡抓著一根小樹枝,在泥地上歪扭扭地畫著什麼。
她畫了一個方塊代表劉一手的別墅,又畫了一個長條代表倉庫,中間連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這是劉叔叔的家……這是他放箱子的倉庫……"
糖糖畫著畫著,突然在方塊下面點了好多個小點點。
"這些小點點是什麼?"
周默蹲下來問。
"鼠鼠呀!"
糖糖理所當然地抬起頭,大眼睛亮晶晶的。
"糖糖要讓鼠鼠們去劉叔叔家'做客'!"
她豎起一根肉乎乎的小手指,語氣極其認真:"但是!鼠鼠只能咬辣的煙和瓶子上的紙!絕對不能碰箱子!"
"為什麼?"
陸戰問。
"因為箱子是好東西呀!"
糖糖站起來,拍了拍小屁股上的泥巴,"以後要裝大樹寶寶的!咬壞了糖糖會心疼!"
陸戰看著女兒,緩緩笑了。
這丫頭,五歲就知道什麼該毀什麼該留。
"好閨女。"
他摸了摸糖糖的羊角辮,"你比爸爸心眼多。"
"嘿嘿。"
糖得意地晃了晃小腦袋。
入夜。
月亮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整個苗圃周邊漆黑一片。
糖糖穿著小迷彩服,站在圍牆上。
大貓趴在牆根,琥珀色的虎眼在黑暗中折射出微光。
小丫頭深吸一口氣,鼓起腮幫子,將骨哨湊到嘴邊。
"嗚——"
一聲極其細微的哨音在夜風中擴散。
人耳幾乎聽不見。
但在這個頻率下,方圓數公里內所有的老鼠全都豎起了耳朵。
"沙沙——"
起初是輕微的聲音,像風吹落葉。
然後越來越密、越來越響。
從排水溝里、從牆縫中、從草叢下——成千上萬隻灰色和褐色的老鼠湧出來,匯聚成一條暗色的河流,無聲無息地向圍牆下集合。
糖糖放下骨哨,蹲在牆頭,俯視著底下密麻的鼠群。
她伸出小手指,指向南方劉一手別墅的方向。
"鼠鼠們聽好啦!"
糖糖奶聲奶氣但語氣極其嚴肅,活像幼兒園老師在布置作業。
"今天晚上,你們去那邊那個大房子!地下室里有好多辣的紙盒子和貼著花紙的瓶子——全部咬爛!撕碎!不許剩!"
"吱吱!"
鼠群躁動起來。
"但是!"
糖糖豎起食指,小臉板得緊緊的。
"隔壁倉庫里的大箱子不許碰!一個牙印都不許留!"
她扶著牆頭探出半個身子,眼神兇巴巴的:"誰要是咬了箱子,糖糖就讓大貓追它!追到天涯海角!"
"吼。"
大貓配合地低吼一聲。
鼠群明顯抖了抖,隨即更加整齊地排列起來。
"去吧!"
糖糖揮了揮小手,"幹完活兒回來,糖糖給你們吃苗圃外面空地上的玉米粒!管夠!"
"唰——"
萬鼠如潮,無聲湧向夜色深處。
糖糖打了個小哈欠,從牆頭滑下來,抱住大貓的脖子翻上虎背。
"大貓,咱們回去睡覺。明天看好戲~"
她趴在溫暖的虎毛上,不到三分鐘就打起了小呼嚕。
天亮後。
富華包裝廠。
劉一手穿著真絲睡衣,趿拉著拖鞋,哼著小曲走向地下室。
昨天他剛狠宰了一把那個軍方採購的胖子,心情極好。
七十萬。
還是去港城玩幾天?
他掏出鑰匙,打開地下室的鐵門。
然後——
他整個人僵在了門口。
鐵門後面,是一片末日般的廢墟。
價值幾十萬的走私萬寶路香菸,全部被啃成了碎紙末。
金色的煙盒碎片撒了一地,菸絲混著老鼠屎堆成小山,惡臭撲面而來。
幾十箱名貴人頭馬洋酒的標籤被撕得精光。
瓶子完好無損地立在原處,但上面乾淨淨,一個字母都不剩。
沒了標籤的洋酒跟白開水有什麼區別?
"我的……我的煙……"
劉一手的真絲睡衣被冷汗浸透了。
他跌撞撞地衝進去,抓起一把碎煙盒殘骸,手指顫抖得像篩糠。
"四十萬!四十萬的貨!全完了!"
他哆嗦著跑到暗格前——鎖完好無損,但裡面那些沒貼標籤的光瓶子像一個個嘲諷的笑臉看著他。
劉一手癱坐在滿地老鼠屎中間,嘴唇發紫,兩眼發直。
而最詭異的是——他發了瘋似地跑去隔壁倉庫查看。
幾萬個木箱、紙箱。
整齊齊。
一個牙印都沒有。
"這他媽是什麼鼠災……只咬煙和酒不咬箱子?"
劉一手全身冰涼,"這是老鼠還是成了精了?"
他忽然想起昨天村口老太說的話——"造孽太多遭天譴"。
"不會吧……"劉一手腿軟了。
上午十點。
一個扎著雙馬尾、穿著白紗裙的小女孩蹦跳跳地出現在劉一手別墅門口。
她手裡舉著一串糖葫蘆,腳上穿著小紅皮鞋,看上去天真無邪得像年畫上的娃娃。
"叮咚!"
門鈴響了。
劉一手紅著眼睛開門,一臉喪氣。
眼前站著個五歲的小丫頭,後面還跟著一個戴眼鏡的少年。
"劉叔叔好呀!"
糖糖甜甜地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你是誰家小孩……"劉一手有氣無力。
"糖糖是來看劉叔叔的!"
糖糖歪著腦袋,大眼睛忽閃忽閃,"聽說劉叔叔家遭了鼠災,好可憐呀~糖糖特意來看看你!"
劉一手渾身一震:"你怎麼知道我遭了鼠災?"
"整條街都知道啦!"
糖糖咬了一口糖葫蘆,含糊地說,"昨晚好多人看見老鼠河從你家門口流過去呢!"
劉一手臉色更白了。
糖糖踮起腳尖,東張西望地看了門內,然後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大秘密。
"劉叔叔,糖糖在老家的時候也遭過鼠災呢!後來糖糖學了一個辦法——只要做了好事,鼠就不會再來啦!"
"真……真的?"
劉一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真的呀!"
糖糖用力點頭,羊角辮甩來甩去。
然後,小丫頭"不經意"地歪了歪腦袋,用一種天真到令人後背發涼的語氣說道:"而且呀,糖糖覺得劉叔叔地下室那些被咬的東西好奇怪哦。"
劉一手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些花綠綠的煙盒子,跟供銷社賣的不一樣呢。"
糖糖眨巴眨巴大眼睛,小嘴一撅,"如果被公安叔叔看到了,會不會覺得劉叔叔是壞人呀?"
劉一手"噗通"一聲——兩條腿直接軟了,扶著門框差點沒跌坐在地上。
他慘白的臉上,汗珠子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滾。
這小丫頭——她什麼都知道!
糖糖咬著糖葫蘆,歪著腦袋看著劉一手狼狽的模樣。
後面的周默適時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鏡,聲音冷淡如冰:"劉老闆,我們陸營長說了——三萬個木箱,五萬個紙箱,成本價。"
"另外——"周默補充道,"運費你出。"
劉一手整個人縮在門框後面,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他看面前笑得天真的小女孩,又看看身後那個眼神冷得像刀子的少年。
"我……我……""劉叔叔想好了告訴糖糖哦!"
糖糖天真地擺了擺小手,"不著急,糖糖等得起。但是鼠鼠們——"
她歪著腦袋,眼睛彎成月牙。
"它們可等不起呢。萬一今晚它們又餓了,下次咬的就不是煙啦~""成交!成交!"
劉一手幾乎是用哭腔喊出來的,"成本價!運費我出!我再搭一千個加大號保溫箱!求您了小祖宗!"
當天下午,三輛滿載木箱紙箱的大卡車,整齊齊地停在了袁教授的苗圃門口。
劉一手親自押車,顫巍巍地下來,對著糖糖鞠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躬。
"小……小姑奶奶,以後您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小的絕不二話……"
糖糖抱著糖葫蘆,笑眯眯地揮手:"劉叔叔再見~以後要做好人哦!不然鼠鼠還會來找你玩的~"
劉一手像兔子一樣躥上卡車,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