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穿透了殘餘的烏雲,金燦燦地灑在苗圃的每一寸土地上。
昨夜那場暴雨沖刷過後,空氣里全是泥土和綠葉的清香。
糖糖站在苗圃中央,光著小腳丫踩在濕潤的泥巴里,兩隻小胳膊張得老大,像只展翅的小麻雀。
"大樹寶寶們!太陽公出來看你們啦!"
她奶聲奶氣地衝著一排翠綠的龍夏一號松樹苗喊話,小臉上掛著比陽光還燦的笑容。
袁教授蹲在地頭,老花鏡歪扭扭地掛在鼻尖上。
他顫巍巍地檢查著每一株樹苗的枝葉,檢查一棵就抹一把眼淚。
"沒事……都沒事……一棵都沒少……"
糖糖噠噠跑過去,仰著小臉問:"袁爺,你又哭啦?是不是又開心哭的?"
"開心!開心死了!"
袁教授一把將糖糖舉起來轉了個圈,笑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閨女,爺這十年的命根子,全靠你保住了!"
糖糖被轉得咯咯笑,小短腿在空中亂蹬。
苗圃外圍,胖班長正指揮戰士們將泥坑裡泡了一夜的歹徒一個拎出來。
三十多個亡命徒渾身裹著黑泥,活像從糞坑裡撈出來的泥猴子。
省公安廳的警車排了長一列,警察們看著這幫"泥人"和遠處悠閒踱步的水牛群,表情極其精彩。
"同志,這些牛……也算參戰人員?"
一個年輕警察小聲問。
胖班長咧嘴一笑:"那是咱們陸營長閨女的'特種部隊'。"
年輕警察的表情裂開了。
糖糖跑到苗圃圍牆邊,踮起腳尖,衝著正在啃草的水牛群挨個鞠躬。
"大黑謝你!二花謝你!鐵頭謝謝你!"
她指著那頭撞人最凶的公牛,奶凶奶凶地豎起大拇指:"鐵頭最厲害!撞壞人撞得'砰'響!等糖糖回北方了,給你寄十斤苞米麵!"
"哞——"鐵頭甩了尾巴,算是回應。
陸戰站在一旁,難得地笑了。
鐵血兵王看著女兒給五十多頭水牛一行禮,眼底滿是柔軟。
但這份溫馨沒持續太久。
"營長。"
周默推著眼鏡走過來,手裡夾著一疊計算草稿。
"說。"
"十萬株樹苗,要安全運抵大興安嶺,路程三千八百公里。"
周默翻開筆記本,指尖點著密麻的數據,"必須使用帶通風孔的特製木箱和防潮內襯紙箱,保證根系不脫水、枝幹不折斷。"
"要多少箱子?"
"三萬個木箱,五萬個紙箱。"
周默抬起頭,"按市場價,包裝費大約十五萬。咱們預算足夠。"
陸戰點頭:"那就買。"
"問題是——"周默頓了一下,"全市能做這種特製箱子的,只有一家。富華包裝廠。"
陸戰眉頭微皺:"壟斷?"
"嗯。"
這意味著沒有第二家可選。
陸戰拍了拍胖班長的肩膀:"老胖,你去跑一趟,把箱子採購談下來。"
"得嘞!"
胖班長拍著胸脯出發了。
糖糖這會兒正趴在大貓背上吃芒果,兩隻小短腿懸空晃悠的。
金黃色的芒果汁順著她的下巴往下淌,滴在大貓雪白的毛上。
大貓嫌棄地甩了甩耳朵,但沒捨得把小主人顛下來。
一個小時後。
胖班長黑著臉回來了。
那張憨厚的圓臉漲得通紅,太陽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像隨時要爆炸的氣球。
"營長!"
胖班長一拳捶在桌上,把周默剛擺好的草稿震得飛了起來。
"那個姓劉的王八蛋比張科長還黑!"
陸戰放下手裡的水壺:"多少錢?"
"他娘的十五塊一個!原價三塊!漲了五倍!"
胖班長額頭上青筋暴跳,"五倍啊營長!三萬個木箱加五萬個紙箱,他開口就是七十萬!"
周默眼鏡差點掉了:"七十萬?這是搶劫。"
"比搶劫還黑!"
胖班長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氣得直喘。
"我跟他說我們是軍方採購,他陪著笑臉說'哎呀軍爺,不是我漲價呀,是最近原材料緊張呀'——放他娘的屁!"
胖班長一拳錘腿:"我親眼看見他倉庫里堆著幾十萬個成品箱子!滿當!他就是看準咱們急用,坐地起價!"
陸戰的眼神沉了下來。
太陽穴上的青筋緩緩跳動。
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他是鐵血軍人,最恨這種發國難財的商人。
在邊境線上,他可以一槍崩了這種人。
但這裡是特區。
"咱們是軍人。"
陸戰咬著後槽牙,聲音低沉,"不能明搶。"
"但七十萬——龍首撥給樹苗的專項經費總共才八十萬。"
周默算著帳,臉色難看,"買完箱子就剩十萬,運費都不夠。"
"死局。"
陸戰吐出兩個字。
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就在這時。
"爸爸~"
一個沾著芒果汁的小手,拉住了陸戰的褲腿。
糖糖仰著小臉,嘴巴周圍一圈黃燦燦的芒果汁,活像長了一圈金色的小鬍子。
但她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閃著一種讓陸戰無比熟悉的光芒。
那是她準備"搞事情"的眼神。
"爸別花冤枉錢嘛。"
糖糖用肉乎乎的小手背擦了嘴,把芒果汁蹭得滿臉都是。
"那個劉叔叔是不是很壞呀?欺負爸爸買東西?"
陸戰蹲下來,看著女兒:"閨女,這事兒大人來想辦法——""交給糖糖吧!"
小丫頭打斷了爸爸的話。
她雙手叉腰,挺起小胸脯,奶凶奶凶地仰著下巴。
那副小模樣,活脫脫一個微縮版的山大王。
"糖糖有辦法讓他乖乖降價!"
她湊到陸戰耳邊,肉乎乎的小手捂著嘴巴,聲音壓得低的,但眼裡的狡黠光芒藏都藏不住。
"還會哭著求爸爸買他的箱子呢!"
周默推了推眼鏡,語氣懷疑:"陸糖糖,你連那個姓劉的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不用知道!"
糖糖沖周默吐了吐舌頭,露出兩顆小虎牙。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枚泛著幽光的骨哨,在手心顛了顛。
"糖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陸戰問。
糖糖歪著小腦袋,眨巴眨巴大眼睛。
"劉叔叔家的地下室——有沒有不能讓公安叔叔看到的東西呀?"
糖糖這句話一出口,陸戰和周默同時愣住了。
陸戰率先反應過來,目光微沉:"閨女,你怎麼知道他有地下室?"
"昨天糖糖去買糖葫蘆的時候!"
糖糖掰著手指頭認真回憶,"路過一棟好大好大的房子,門口停著一輛好漂亮的紅車。糖糖覺得好奇就多看了幾眼,結果聞到了一股辣的味道!"
"辣的味道?"
周默追問。
"就是那種——"糖糖皺起小鼻子,使勁回憶,"跟火車上那些倒爺抽的東西一樣,但是更辣!從地底下飄出來的!"
周默瞬間推了推眼鏡,眼底閃過精光:"菸草味。從地下滲出。大量存儲。"
"走私菸。"
陸戰冷聲道。
"先別急。"
周默翻開筆記本快速記錄,"目前只是糖糖的嗅覺判斷,我們需要確認。"
糖糖已經等不及了。
她衝到窗台邊,鼓起腮幫子朝外面"唧唧"叫了幾聲。
不到三分鐘,五六隻本地的灰麻雀撲稜稜飛進窗戶,落在糖糖舉起的小手指上。
"麻雀姐姐們好呀!"
糖糖奶聲奶氣地跟鳥兒說話,"糖糖想請你們幫個忙,去那個停著紅車車的大房子看,地底下到底藏了什麼東西,好不好呀?"
"唧!"
麻雀們歪著小腦袋叫了兩聲,撲棱翅膀飛走了。
周默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抽:"每次看到這種畫面,我都覺得自己十二年的科學教育白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