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左邊一點！不對不對，再往右邊去一點點！哎呀胖叔叔你笨死了！」
暴風雪過後的半個月，西山迎來了1981年的春節。
萬獸山莊主樓的大門前，糖糖穿著一身嶄新的大紅色碎花小棉襖，雙手捂著凍得通紅的耳朵，正站在雪地里大聲指揮。
胖班長踩著一個搖搖晃晃的木板凳，手裡舉著一個碩大的紅燈籠，急得滿頭大汗。
「小祖宗，到底是左還是右啊？我這腿肚子都打轉了！」
胖班長喘著粗氣。
「中間！就掛在正中間！」
糖糖跺了跺腳，腳上的小軍靴踩得積雪咯吱作響。
燈籠掛好，紅艷艷的，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喜慶。
周默穿著厚實的軍大衣，雙手插在兜里，推著金絲眼鏡從屋裡走出來。
他看了一眼大門兩側剛貼上去的春聯，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上聯：大貓二黑保家門。
下聯：糖糖爸爸過大年。
橫批：吃肉。
紅底黑字，字跡扭扭歪歪，像是幾隻喝醉了的螞蟻在紙上爬。
「這春聯誰寫的？」
周默面無表情地問。
「糖糖寫的呀！」
小丫頭挺起胸膛，一臉驕傲，「藥爺爺握著我的手，一筆一畫寫出來的！好看吧？」
周默從兜里掏出一個微型相機，對著春聯「咔嚓」拍了一張照，然後冷冷地點評。
「文學水平，需要提高。對仗不工整，平仄完全混亂。橫批更是毫無邏輯可言。」
糖糖不服氣地鼓起腮幫子：「那你寫的呢？你這麼厲害，你寫一個貼上去呀！」
「我不寫春聯。」
周默把相機揣回兜里，「這種封建習俗不符合科學規律。貼兩張紅紙並不能改變新一年的地球公轉軌道。」
「你就是嘴巴壞！」
糖糖沖他做了一個大大的鬼臉，「大過年的，連句吉利話都不會說，小心明年找不到媳婦！」
周默嘴角抽搐了一下，決定不跟一個比他小的文盲爭論。
後院突然傳來一陣殺豬般地嚎叫。
今天是山莊殺年豬的大日子。
三頭從後勤養殖場拉來的大肥豬已經被綁在了案板上。
陸戰穿著一件單薄的軍綠色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肉。
他手裡提著一把磨得雪亮的剔骨尖刀，眼神比刀鋒還要冷。
作為兵王，他殺豬的動作沒有半點多餘。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乾淨利落，一刀斃命。
豬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鮮血順著案板流進底下的木盆里。
胖班長趕緊端著盆接豬血，準備中午灌血腸。
糖糖躲在大貓寬厚的背影后面，兩隻小手死死捂著眼睛，手指縫卻張得老大。
「好可怕……」糖糖聲音發顫。
大貓打了個哈欠，尾巴甩了甩，不屑地看著案板上的死豬。
「但是……」糖糖咽了一口口水，吸了吸鼻子，「……好香啊。胖叔叔，中午是不是可以吃殺豬菜了？」
陸戰把刀扔進水盆里，洗了洗手上的血跡，走過來一把將女兒抱起來。
「中午吃酸菜汆白肉。晚上包餃子。」
陸戰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臉蛋。
晚上的食堂熱鬧非凡。
全排的戰士圍著三張拼起來的大圓桌包餃子。
陸戰負責擀皮，擀麵杖在他手裡轉得飛快，麵皮一張張飛出來，大小厚薄分毫不差。
胖班長調的豬肉大蔥餡，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糖糖坐在最中間，手裡拿著一根筷子，面前放著一小碟陳醋。
她負責給餃子「畫表情」。
「這個是笑臉餃子！」
糖糖用筷子頭蘸著醋，在一個包好的餃子上戳了兩個眼睛，畫了一條彎彎的嘴巴，「吃了明年天天開心！」
她轉頭拿起另一個，「這個是哭臉的！給壞蛋吃的！」
周默坐在她對面，面前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排他剛包出來的餃子。
每一個餃子的褶皺數量完全一致，大小分毫不差，簡直就像是用工業模具壓出來的。
「周默哥，你包的餃子好難看。」
糖糖嫌棄地撇撇嘴，「跟你人一樣死板。一點都不可愛。」
「這是數學與幾何的完美結合。」
周默推了推眼鏡，「受熱面積均勻，煮熟的時間誤差不超過兩秒。你那種畫了臉的餃子，醋酸會破壞麵皮的韌性，下鍋就會爛。」
「你胡說！」
事實證明周默只說對了一半。
糖糖的餃子沒爛，爛的是雷石頭包的。
雷石頭手勁太大，捏餃子像捏泥巴，十個餃子有八個破了皮，肉餡全漏在外面。
「雷石頭！」
胖班長拿著漏勺，看著鍋里煮成一鍋片湯的肉末，氣得直跳腳，「今晚的碗你全包了！洗不乾淨明天別吃飯！」
「我這不是沒收住勁嘛……」雷石頭委屈地撓了撓頭。
吃完年夜飯，重頭戲來了。
放鞭炮。
陸戰從供銷社買了一大卷一萬響的大地紅，還有十幾個竄天猴。
戰士們把鞭炮在院子裡的雪地上鋪開。
大貓、二黑、金子和幾隻虎崽正趴在屋檐下啃骨頭。
「點火！」
陸戰喊了一聲。
雷石頭拿著香，湊過去點燃了引線，然後捂著耳朵撒腿就跑。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聾的炸響聲在院子裡炸開，火光四濺，硝煙瀰漫。
大貓正抱著一根牛大腿骨啃得起勁，鞭炮響起的瞬間，這隻五百斤的東北虎王整個虎軀猛地一震。
它四肢僵直，直接在原地彈起半米高，懸在空中停頓了一秒才落地。
大貓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攻擊，它以為有人拿著機關槍在掃射。
「嗷嗚——！」
虎王發出一聲驚恐的咆哮，連骨頭都不要了，像一隻受驚的大號貓咪一樣，在院子裡瘋狂亂躥。
二黑倒是淡定，只是用兩隻厚實的熊掌捂住了耳朵，把腦袋埋進雪裡裝死。
更慘的還在後面。
雷石頭為了活躍氣氛，點燃了一個竄天猴。
「嗤——」
竄天猴帶著尖銳的呼嘯聲衝上天空。
但雷石頭沒插穩，那玩意在半空中拐了個彎，直直地朝著大貓飛了過去。
好巧不巧，正好落在大貓豎起來的尾巴尖上。
「嘭！」
一聲悶響。
竄天猴炸了。
大貓發出一聲從未有過的慘叫，那聲音已經不屬於老虎了，完全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家貓。
它渾身的毛瞬間炸開，體型看上去大了一整圈。
接著，它一頭扎進院子角落那個一米多高的雪堆里。
半個身子埋進雪裡，只留一個碩大的虎屁股露在外面，尾巴緊緊地夾在兩條後腿中間，死活不敢伸出來。
全山莊的人愣了兩秒，隨後爆發出掀翻屋頂的狂笑聲。
糖糖笑得直接趴在了雪地上，兩隻小手使勁捶著地，眼淚都飆出來了。
「大——大貓哈——你的屁股——哈哈——」糖糖笑得喘不過氣，「你怎麼鑽雪裡了——出來呀——」
「嗷嗚！」
雪堆里傳來大貓悶悶的憤怒抗議聲。
它不出來。
打死也不出來。
堂堂百獸之王，被一個破紙筒子炸了尾巴，這臉丟到姥姥家了。
最後還是糖糖跑進廚房，捧著一隻剛出爐的完整烤雞腿，蹲在雪堆前面哄了半天。
「好啦好啦，不笑你了。快出來吃肉肉。」
大貓這才極不情願地把沾滿雪花的大腦袋探出來。
它一口叼住雞腿，眼神兇狠地掃過周圍還在憋笑的戰士。
那表情分明在說：今天的事誰要是敢提半個字，老子咬碎他的喉嚨。
除夕夜的零點。
窗外遠處的軍區大院升起絢爛的煙花。
山莊食堂里擺了三桌。
人吃兩桌，動物吃一桌。
大貓、二黑、金子、大黃和蜀錦各有專屬的超大號不鏽鋼食盆。
黑眼圈太小，吃不了硬肉。
糖糖坐在專屬的小高凳上，手裡拿著一把小勺子，一口一口地餵它吃特製的米糊。
飯桌上歡聲笑語，暖氣燒得足足的。
陸戰坐在糖糖旁邊，看著女兒被眾人圍在中間，笑得眉眼彎彎。
一年前，這個孩子還在那個破舊的村子裡，被惡毒的舅媽虐待，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現在，她是軍區掛名的「副所長」，是二十三位開國老將軍的救命恩人，是萬獸山莊所有生靈捧在手心裡的小主人。
陸戰眼底泛起濃濃的溫情。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塊最軟爛的紅燒肉，放進女兒的碗裡。
「糖糖。」
陸戰輕聲喊。
「嗯？」
糖糖轉過頭，嘴角還沾著一粒米飯。
「新年快樂。」
糖糖放下勺子，用油乎乎的小手一把抱住陸戰的胳膊，把臉貼在他的軍裝上。
「爸爸也新年快樂！明年也要天天在一起哦！」
「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