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零點。
萬獸山莊的院子裡,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
所有人都沒睡,全聚在空地上仰頭看著夜空。
軍區統一燃放的大型煙花,正從西山對面的操場上騰空而起。
「砰——」
一朵巨大的紅花在黑絲絨般的夜空中炸開,照亮了整個山頭。
糖糖騎在陸戰寬闊的肩膀上,兩隻穿著花棉襖的小手使勁伸向天空,像是要去抓那些掉下來的光點。
「爸爸!那個大紅的!像不像糖糖的小棉襖!」
糖糖興奮地晃著兩條小腿,奶呼呼的聲音在夜風裡特別清脆。
「像。」
陸戰雙手穩穩抓著女兒的小腿肚,嘴角帶著笑。
「砰——」又是一朵金色的煙花炸開,拖著長長的尾跡落下來。
「那個金色的!像大貓的眼睛!」
糖糖扯著嗓子喊。
「嗯。」
陸戰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還有那個白色的——像雪!像大興安嶺的雪!」
糖糖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滿眼都是亮晶晶的光。
大貓這會兒就蹲在陸戰腿邊,仰著碩大的虎頭看天。
這次它沒跑。
傍晚被竄天猴炸了尾巴後,大貓覺得丟了面子,死活躲在屋裡不出來。
糖糖硬是端著一盆烤雞腿,坐在它跟前做「脫敏訓練」。
響一聲鞭炮,餵一個雞腿。
再響一聲,再餵一個。
硬生生用五隻大肥雞腿,把這頭五百斤的東北虎王給賄賂出來了。
不過大貓現在雖然能平靜地看著遠處的煙火,但它那條粗壯的尾巴,還是不自覺地夾緊了一點,緊緊貼著後腿。
金子靠在大貓身邊,拿腦袋蹭了蹭它的脖子。
三隻半大的虎崽擠在兩頭成年虎中間,小腦袋齊刷刷仰著看天,看一會兒煙花,又轉頭看看糖糖。
至於二黑,這頭八百斤的黑熊早就趴在屋檐下打起了呼嚕。
煙花對它來說,還不如一碗肉湯有吸引力。
糖糖仰著脖子看累了,拍了拍陸戰的腦袋。
「爸爸,放我下來。」
陸戰把她從肩膀上抱下來,放在雪地上。
糖糖跺了跺腳,又伸出兩隻小手:「爸爸,舉高高!我要離煙花近一點!」
陸戰半蹲下身子,雙手掐住女兒咯吱窩,稍一用力,直接把她托著舉過了頭頂。
五歲的小丫頭在滿天煙花的映襯下,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露出兩顆白生生的小虎牙。
「爸!糖糖現在是全世界最高的人!」
糖糖在半空中蹬著腿。
「是。」
陸戰仰頭看著女兒。
「比那些壞蛋都高!」
糖糖大聲宣布。
「比所有人都高。」
陸戰聲音低沉,透著無比的堅定。
最後一波煙花在夜空中齊齊綻放,把半邊天都映成了彩色。
隨後,光芒漸漸暗下去,夜空恢復了平靜,只剩下幾顆星星在冷風裡閃。
糖糖被陸戰抱回懷裡,小腦袋軟趴趴地枕在他寬厚的肩膀上。
鬧騰了一晚上,困意這會兒一陣一陣地往上涌。
「爸爸……」糖糖揉了揉眼睛,聲音變小了。
「困了?」
陸戰扯開軍大衣,把她裹進懷裡,擋住夜風。
「明年……後年……大後年……」糖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皮直打架,「你還會跟糖糖一起看煙花嗎?」
陸戰腳步一頓,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每年都會。」
「拉鉤。」
糖糖閉著眼睛,從大衣縫裡伸出一根胖乎乎的小拇指。
陸戰伸出自己布滿老繭的大手,用小拇指輕輕勾住她那根軟軟的手指。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糖糖嘟囔著念完「咒語」,滿意地把手縮回去,兩秒鐘後,均勻的呼吸聲就傳了出來。
陸戰抱著熟睡的女兒,靜靜地站在院子裡。
周圍的人已經陸續散去。
周默推了推眼鏡,沖陸戰點了點頭,轉身回了通訊室。
雷石頭打著大大的哈欠,被胖班長一腳踹在屁股上,催著去睡覺。
院子裡很快空了下來。
只剩下他、懷裡的女兒,還有安靜趴在腳邊的大貓。
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陸戰低頭看著女兒的臉。
睡夢中的糖糖嘴巴微張著,臉頰被凍得有些紅撲撲的,一根羊角辮歪了,軟軟地垂在耳邊。
一年前,這也是一個大雪天。
那時候,她是一個被狠心舅媽扔進狼群的棄嬰,在零下三十度的極寒里差點凍死。
而現在,她被舉過所有人的頭頂。
她是開國老將軍們的救命恩人,是猛獸連的小主人。
陸戰在心裡立下了一個無聲的誓言。
這誓言不是軍人對國家的那種宣誓,這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承諾。
他這輩子要做的事很多。
保家衛國、打擊僱傭兵、建設萬獸山莊。
但排在第一位的,永遠排在第一位的,是讓懷裡這個小丫頭平安、快樂地長大。
誰要是敢動她一根頭髮,想傷害她。
他陸戰會變成比任何猛獸都可怕的東西,把對方撕得粉碎。
「走了。回去睡覺。」
陸戰低聲說了一句。
大貓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雪,無聲地跟在他身側。
一人一虎一孩,穿過掛滿紅燈籠的走廊,回到那間燒著暖氣的溫暖小屋。
陸戰把糖糖輕輕放在床上,仔細地給她脫了小軍靴,蓋好厚實的棉被,又把被角掖得嚴嚴實實。
大貓自覺地走到床邊的老位置趴下。
巨大的虎頭擱在兩隻前爪上,尾巴懶洋洋地搭在床沿。
這是一個觸手可及的距離,只要糖糖一伸手就能摸到它。
「晚安。」
陸戰輕聲說,拉滅了燈繩。
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灑在安睡的身影上。
1981年的第一天,萬獸山莊,一切安好。
陸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睡吧,明天龍爺爺要來發紅包呢。」
陸戰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
糖糖在夢裡翻了個身,砸吧了一下嘴:「哪個龍爺爺?」
陸戰笑了笑,關上門:「明天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