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市建材二廠大門外。
陸戰特意換了一身舊軍裝。
衣服洗得有些發白，沒有佩戴任何肩章和領花。
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後勤採購兵。
周默穿著一件普通的藍色棉服，跟在陸戰身邊。
他懷裡揣著一支微型錄音筆，這是他自己組裝的，體積小，收音極好。
兩人把借來的邊三輪摩托車停在路邊，走到傳達室窗口。
門衛是個六十多歲的大爺，穿著軍大衣，正翹著二郎腿在火爐邊嗑瓜子。
瓜子皮吐了一地。
陸戰敲了敲玻璃，遞進去一份蓋著軍區後勤處公章的普通採購申請單。
「同志，我們找王廠長。」
陸戰語氣客氣。
門衛大爺眼皮都沒抬，接過單子掃了一眼，很不耐煩地擺擺手：「王廠長忙著呢。沒預約不見。你們哪個單位的？」
「北方軍區後勤處。」
陸戰回答。
門衛這才抬起頭，上下打量了陸戰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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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穿得寒酸，沒帶警衛員，估計也不是什麼大官。
「軍區的啊。」
門衛大爺把單子扔回桌上，抓了一把瓜子繼續嗑，「那你們等著吧。我打個電話問問。」
門衛慢吞吞地拿起桌上的黑色搖把電話，搖了兩圈，對著話筒說了幾句。
然後掛斷電話，衝著窗外喊：「王廠長說了，上午要開會。你們下午三點以後再來吧。」
此時，牆上的掛鍾指著上午十點。
陸戰沒說話，拿回單子，轉身走向路邊。
「營長，這老頭在刁難咱們。」
周默低聲說，「我剛才看了，廠區里根本沒有開會的動靜。」
「等。」
陸戰靠在邊三輪上，從兜里掏出一根煙點上，「既然來了，就看看他們到底多大譜。」
兩人在廠門外的一家國營飯館吃了兩碗素麵。
吃完面，陸戰和周默沒有走遠，就在廠區對面的巷子口盯著。
中午十二點。
一輛掛著南方牌照的大卡車開到了廠門口。
門衛大爺連問都沒問，直接開門放行。
半個小時後，卡車開了出來。
車斗上蓋著厚厚的防水布，但壓得很低，明顯裝滿了重物。
卡車底盤壓得極低，輪胎都有些癟了。
「滿載。」
陸戰眯起眼睛，看著卡車遠去，「看輪胎的壓痕，至少裝了十噸鋼材。」
周默推了推眼鏡：「沒有指標條，大白天往外拉貨。這個王富貴，路子很野啊。」
下午三點。
陸戰和周默準時走進廠區，來到二樓的廠長辦公室。
推開門，一股濃烈的煙味撲面而來。
王富貴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
他靠在皮轉椅上，兩條短粗的腿擱在辦公桌上。
桌上擺著一個進口的印花暖水瓶，手邊放著一包紅塔山香菸。
陸戰走到桌前，把採購單放在桌上。
王富貴斜著眼看了一眼，沒拿起來。
他彈了彈菸灰，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
「小陸同志啊。」
王富貴打著官腔。
「不是我不幫忙。咱們廠的鋼材水泥，那都是按國家計劃走的。每一根鋼筋都有去處。你一個後勤處的採購單，頂多能從我這兒批個三噸五噸的邊角料。三百噸？你這是來開玩笑的吧？」
陸戰站得筆直，面不改色：「王廠長，我們是來解決問題的。請問怎樣才能拿到三百噸的量？」
王富貴意味深長地笑了。
他把腿從桌上放下來，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聲音說：
「那得有省計委的條子。或者……你們領導親自來坐坐，喝杯茶，聊聊。這年頭，辦事嘛，講究個人情世故。你一個當兵的跑腿，辦不成這事。」
「如果我們的項目是國家特批的絕密工程呢？」
陸戰盯著他的眼睛。
王富貴不屑地哼了一聲，靠回椅背上：
「國家特批？小同志，每個來我這兒要鋼材的，都說自己是國家特批。去年光打著『重點工程』旗號來的就有二十多個。你們軍區的，我見得多了。真要是特批，你拿紅頭文件來啊。」
王富貴看陸戰年輕，又是個大頭兵打扮，態度更加放肆。
「當兵的只懂打仗，不懂經濟。」
王富貴拿起桌上的紅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看在軍民一家親的份上，我給你指條明路。倉庫後面有一批『殘次品』。表面看著像螺紋鋼，其實是不合格的廢料。按正品價格走帳，我批給你五十噸。至於多出來的錢……咱們可以『意思意思』。」
這不僅是索賄，這是明目張胆地坑軍費，而且還要拿廢料糊弄軍區工程。
陸戰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成拳頭，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但他忍住了沒動手。
周默全程安靜地站在牆角。
他的目光像雷達一樣掃視著辦公室。
他注意到王富貴的辦公桌抽屜半開著。
裡面露出一本紅色封皮的帳本邊角。
帳本旁邊，還壓著一張紙條。
周默視力極好，一眼就看清了紙條上寫著一個南方某城市的電話號碼，區號是020。
「不用了。」
陸戰拿起桌上的採購單，疊好放進口袋，「打擾了，王廠長。」
說完，陸戰轉身就走。
周默緊隨其後。
王富貴在背後嗤笑了一聲：「慢走啊小同志。以後別拿這種白條子來糊弄人。」
出了建材二廠的大門。
冷風一吹。
「營長，這人明顯在倒賣指標。」
周默低聲匯報，「他桌上那本紅帳本有問題。還有那個020的電話號碼，是南方倒爺的聯絡線。中午那輛卡車，就是證據。」
陸戰跨上邊三輪摩托，一腳踩下啟動杆。
發動機發出野獸般的轟鳴。
「回去讓你小子放手查。給我把這個王富貴的底細查個底朝天。」
陸戰雙手握著車把，聲音冷得像冰，「他敢拿殘次品糊弄軍區，還敢伸手要好處。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周默跨進挎斗，推了推眼鏡，嘴角微翹，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給我四十八小時。我讓他連底褲都剩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