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清晨。
萬獸山莊外面的積雪還沒化乾淨。
周默穿著一件筆挺的黑色呢子大衣，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胳膊下夾著一個黑色公文包。
他推開大門，踩著積雪往山下走。
今天是個大日子。
龍首批下來的八百萬專項資金，今天正式到帳。
周默到了京城市中心的工商銀行營業部。
這時候剛開門，大廳里人不多。
周默走到櫃檯前，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蓋著紅頭大印的支票，順著玻璃底下的縫隙推了進去。
「同志，辦理公對公專戶開戶。另外查一下資金到帳情況。」
周默語氣平淡。
櫃檯里的女櫃員留著齊耳短髮，正打著哈欠。
她隨手接過支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手突然僵住了。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
女櫃員倒吸了一口涼氣，揉了揉眼睛，又數了一遍。
她咽了口唾沫，手忙腳亂地抓起旁邊的算盤，手指頭抖得連算珠都撥不准。
「你……你等一下！」
女櫃員聲音都劈叉了，猛地站起來，轉頭衝著後面大喊，「主任！王主任！你快過來！」
連喊了三遍。
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端著搪瓷茶缸跑出來。
王主任皺著眉頭訓斥：「喊什麼！大清早的咋呼啥？」
女櫃員指著玻璃窗外面的周默，把支票遞過去，壓低聲音說：「八百萬！軍區的紅頭支票！」
王主任手一抖，搪瓷茶缸里的熱水差點灑出來。
他湊近一看，臉色瞬間變了。
他趕緊放下茶缸，快步走到玻璃窗前，陪著笑臉問：「這位同志，您是哪個單位的？」
「北方軍區後勤處，特別勤務分隊。」
周默推了推眼鏡，「手續齊全。可以開戶了嗎？」
「可以可以！馬上給您辦！」
王主任擦了擦額頭的汗，親自坐到櫃檯前操作。
半個小時後，專戶開好了。
王主任恭恭敬敬地把存摺和手續遞出來。
周默接過存摺，放進公文包，然後看著王主任問：
「王主任，既然帳戶弄好了，我打聽個事。我們需要採購三百噸螺紋鋼和五百噸四二五水泥。資金直接從這個帳戶走。市里哪家廠子能馬上提貨？」
王主任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了兩秒，苦笑著搖了搖頭。
「同志，您有錢，這不假。」
王主任指了指周默的公文包，「但這鋼材和水泥，您給一千萬，也買不到一根鋼筋。」
周默眉頭微皺：「什麼意思？」
「您不懂咱們地方上的規矩。」
王主任耐心地解釋。
「建築材料是國家計委統一調配的統購物資。您要買，得去省計委或者市建材局批『指標條』。拿著條子，去指定的工廠交錢提貨。沒有指標條，工廠要是敢賣給您，那就是投機倒把，廠長是要吃槍子的。」
周默沉默了。
他是個搞科研和情報的天才，但對八十年代地方上的統購統銷體制，確實存在認知盲區。
「指標條怎麼批？」
周默問。
「每季度下發一次。本季度的指標，去年十二月底早就分完啦。」
王主任攤開手，「您要等下一批，最快也得四月份。這還是您能排上號的情況下。」
周默沒說話，轉身走出了銀行。
中午。
萬獸山莊的大廳里。
周默站在一塊小黑板前，手裡拿著粉筆。
他在黑板上畫了幾個方框，用箭頭連起來。
「國家計委，省計委，市建材局，指定工廠，憑條提貨。」
周默用粉筆重重地敲了敲黑板，「這就是我們面臨的物資流通鏈條。山莊的擴建工程下個月必須動工，我們等不到四月份。」
糖糖正坐在沙發上。
她穿著紅棉襖，懷裡抱著圓滾滾的黑眼圈。
小熊貓正抱著一個奶瓶使勁吸，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糖糖歪著小腦袋，聽得一頭霧水。
她舉起一隻小手，大聲問：「周默哥，啥是指標條呀？是不是跟糧票一樣的東西？拿了糧票才能去買肉？」
周默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差不多。就是國家說你能買多少，你才能買多少。沒這個紙條，有錢人家也不賣給你。」
糖糖不服氣地鼓起腮幫子：「那咱們去供銷社買不行嗎？供銷社啥都有！上次我在供銷社，胖叔叔還給我買到了大白兔奶糖呢！」
周默深吸了一口氣，壓住火氣：「供銷社不賣鋼筋。供銷社只賣生活用品。」
糖糖瞪大了眼睛，一臉天真：「那鋼筋長在哪裡？地里刨出來的嗎？讓野豬去拱行不行？」
「鋼筋是煉鋼廠煉出來的。不是地里長出來的。」
周默揉了揉太陽穴，決定不跟五歲小孩討論重工業基礎。
雷石頭蹲在火爐邊烤紅薯。
他站起來拍了拍胸脯，大聲說：「這有啥難的！我回去找我爺！我爺是司令，讓他給省里打個電話，批個條子不就行了！」
周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打臉：「雷司令管的是軍區作戰序列。地方經濟物資分配歸政府管。這是兩套完全不同的系統。軍方強行插手地方物資，這是大忌。你爺要是打這個電話，明天紀委就能找他喝茶。」
雷石頭撓了撓頭，徹底蔫了，蹲回去繼續看他的紅薯。
陸戰從裡屋走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塊浸了槍油的抹布，正在擦拭一把五四式手槍。
動作熟練，眼神冷厲。
他走到桌邊，放下手槍，拉開椅子坐下。
「京城範圍內，哪家廠子手裡有富餘的指標？」
陸戰聲音低沉。
周默翻開筆記本，推了推眼鏡：
「我查過了。京城市建築材料二廠。這家廠子去年年底超額完成了生產任務，倉庫里積壓著大量優質螺紋鋼和水泥。但他們的廠長叫王富貴。」
「王富貴？」
陸戰挑了挑眉。
「對。是個出了名的關係戶。據說上面有人罩著。」
周默合上筆記本，「這人極度貪婪。沒有上頭的條子，連一塊磚都不給外人。很多人去求他，都被打發了。」
陸戰拿起抹布，繼續擦槍。
金屬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
「有貨就行。」
陸戰擦完最後一遍，把槍插進槍套，「明天去會會這個王富貴。」
糖糖一聽，立刻把黑眼圈放在沙發上，噠噠噠跑到陸戰身邊，抱住他的大腿。
「爸！明天帶不帶糖糖去呀？」
糖糖仰著臉，滿眼期待，「糖糖也想去看鋼筋是怎麼長出來的！」
陸戰摸了摸她的羊角辮，輕聲說：「明天爸爸先去探探路。你乖乖在家裡跟大貓玩。那種地方亂，你去了不安全。」
糖糖撅起小嘴，很不高興地扭頭看向趴在門口打盹的大貓。
「大貓！」
糖糖雙手叉腰，大聲說，「要是明天爸爸搞不定那個壞廠長，咱們後天就去幫忙！到時候你一屁股坐在那個壞廠長的辦公桌上！壓扁他！」
大貓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打了個巨大的哈欠，露出滿嘴白森森的獠牙。
它甩了甩尾巴，表示對這種無聊的事情毫無興趣，然後把腦袋埋進爪子裡繼續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