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戰收回看向月台陰影的目光。
火車已經徹底提速。
車輪碾壓著鐵軌,發出規律的「哐當哐當」聲。
夜色越來越深。
軍列在曠野中疾馳了幾個小時。
凌晨兩點。
石家莊編組站。
軍列為了加水,在一處偏僻的無站台鐵軌上臨時停靠。
四周黑漆漆的。
只有幾盞昏黃的白熾燈泡掛在遠處的電線桿上,被北風吹得來回晃蕩。
特戰排的戰士們大多已經裹著大衣睡熟了。
猛獸車廂里也一片安靜。
只能聽見二黑那震天響的呼嚕聲,還有野豬群偶爾發出的哼唧聲。
就在這時,鐵軌旁邊的雜草叢裡,鬼鬼祟祟地鑽出兩個人影。
一個瘦高個,一個矮胖子。
兩人身上都背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蛇皮袋裡裝的全是從南方倒騰來的走私假電子表和尼龍襪。
瘦高個探頭探腦地看了一眼停在眼前的軍列。
「哥,這軍列肯定有好東西!」
瘦高個壓低了聲音,眼睛裡冒著貪婪的光。
矮胖子縮了縮脖子,緊緊抓著蛇皮袋的帶子。
「萬一裡面有兵怎麼辦?」
矮胖子聲音都在哆嗦。
「怕啥!」
瘦高個拍了拍胸脯,「軍列的兵都在前面坐客車廂呢。」
瘦高個指著最後幾節黑咕隆咚的悶罐車皮。
「你看這幾節,沒窗戶沒燈,連個氣兒都不透。」
「這肯定是裝後勤物資的貨廂!」
「裡面不是軍用罐頭就是新棉被。」
「咱們順手偷幾箱出來,拿去黑市一倒手,夠咱倆吃半年的!」
矮胖子咽了口唾沫,被說動了。
兩人貓著腰,踩著鐵軌旁邊的碎石子,輕手輕腳地摸到了倒數第二節車廂旁邊。
這正是二黑和野豬群待的那節車廂。
瘦高個從兜里掏出一根鐵絲,順著車廂門的縫隙捅了進去。
搗鼓了兩下,「吧嗒」一聲,門栓鬆了。
兩人用力把沉重的鐵門推開一條能容人鑽進去的縫。
車廂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一股極其濃重的、混雜著騷味的動物體味直接撲面而來。
矮胖子趕緊捏住鼻子,皺著臉小聲嘀咕。
「啥味兒這是?怎麼跟到了動物園似的……」
瘦高個不以為然地擺擺手。
「可能是運牲口的,給部隊改善伙食的活豬活羊吧。」
「別管它,咱們趕緊找值錢的箱子!」
兩人像瞎子一樣,伸著手在車廂里瞎摸。
矮胖子摸索著往前走了兩步。
手掌突然碰到了一座像小山一樣的東西。
這東西是溫熱的。
手感極好。
又厚實,又柔軟,表面還全是毛。
矮胖子激動得渾身一哆嗦。
「哥!摸著了!」
矮胖子興奮地壓低嗓子喊。
「摸著啥了?」
瘦高個在另一邊問。
「軍大衣!好大一件軍大衣!」
矮胖子使勁捏了捏手底下的黑毛。
「這料子絕了!得有二十斤重!裡面絕對是真羊毛!」
矮胖子說著,兩隻手抓緊那撮毛,使出吃奶的勁兒往自己懷裡猛地一扯。
想把這件「軍大衣」拖走。
下一秒。
那件「軍大衣」動了。
不但動了,還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呼哧」聲。
像是一個巨大的風箱在漏氣。
矮胖子愣住了,手還死死抓著那撮毛。
「哥……這大衣怎麼還喘氣兒呢?」
瘦高個不耐煩地走過來。
「你是不是嚇傻了?大衣怎麼會喘氣。」
瘦高個從兜里掏出一個塑料打火機。
「咔嗒」一聲。
微弱的橘黃色火苗跳了起來。
火光亮起的瞬間,照亮了他們面前的畫面。
一張比洗臉盆還要大的黑熊臉,正貼在距離他們不到半米的地方。
二黑睡得正香,被人硬生生薅掉了一撮毛。
起床氣瞬間爆發。
兩隻綠豆般的小眼睛因為憤怒而瞪得溜圓。
半張著的嘴裡,露出兩排粗壯發黃的獠牙。
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縷亮晶晶的口水。
「吼——!」
二黑張開血盆大口,衝著兩人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腥臭的熱風直接噴了矮胖子一臉。
「媽呀——!」
兩個倒爺的尖叫聲瞬間劃破了石家莊編組站的夜空。
那聲音悽厲得堪比午夜凶鈴。
瘦高個手裡的打火機直接嚇得掉在地上。
他連滾帶爬地沖向車門,從一米多高的車廂門口直接跳了下去。
膝蓋重重磕在路基的石子上,褲子瞬間磕破了,血流了出來。
但他根本顧不上疼,爬起來就像瘋了一樣往月台方向狂奔。
矮胖子更慘。
他嚇得腿都軟了,轉身想跑的時候,一腳絆在了二黑粗壯的後腿上。
整個人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噗通」一聲。
矮胖子一屁股坐在了一頭正在睡覺的變異大花豬身上。
大花豬被這泰山壓頂砸得慘叫一聲。
它怒哼著站起來,巨大的豬頭猛地一拱。
直接把矮胖子頂飛出去兩米遠。
矮胖子連滾帶爬地摔出車門。
兩人在黑暗中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連辛辛苦苦背來的蛇皮袋都扔在車廂里不要了。
哭爹喊娘地沖向了遠處的站台值班室。
十分鐘後。
石家莊鐵路派出所。
兩個倒爺撲通一聲跪在值班民警面前。
兩人面如死灰,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矮胖子抱著民警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警察同志!求您趕緊把我們關起來!關得越嚴實越好!」
「外面太危險了!有妖怪啊!」
瘦高個抓著民警的衣袖死不鬆手。
「那軍列的車廂里有熊!真的有一頭那麼大的黑熊!」
瘦高個誇張地比劃著名。
「還有豬精!長著獠牙的野豬精!我親眼看見的!差點把我兄弟吃了!」
值班民警滿臉無語地看著這倆瘋瘋癲癲的人。
民警低頭瞅了一眼剛剛在鐵軌邊撿回來的蛇皮袋。
袋子口散開了。
裡面掉出來十幾塊粗製濫造的假電子表,還有一沓沒開封的劣質尼龍襪。
民警冷笑了一聲,拿出明晃晃的手銬。
「行了,甭管什麼熊不熊的,也甭管什麼豬精。」
「就你倆這一袋子投機倒把的假貨,涉案金額夠你們喝一壺的了。」
「先進去蹲著慢慢交代吧!」
第二天早上。
軍列已經重新上路。
外面的天光大亮。
糖糖穿著紅碎花小棉襖,手裡捧著一個缺了口的搪瓷缸,正在喝熱騰騰的麥乳精。
胖班長蹲在旁邊,正繪聲繪色地給她講昨晚發生的事。
「小祖宗,你是沒看見那倆賊的慘樣!」
胖班長笑得臉上的肉都在哆嗦。
「老趙去站台打水的時候聽警察說了,那倆賊嚇得在派出所尿了一褲襠!」
糖糖聽得眼睛亮晶晶的。
她放下搪瓷缸,跑到隔壁車廂。
二黑正抱著昨晚倒爺落下的蛇皮袋,好奇地用爪子扒拉裡面的電子表。
糖糖跑過去,一把抱住二黑粗壯的胳膊,小手用力拍了拍它的熊背。
「二黑好厲害!」
糖糖奶聲奶氣地誇獎。
「一個哈欠就把大壞蛋嚇跑啦!」
糖糖轉頭衝著胖班長喊。
「胖叔叔!中午給二黑加一根最大的牛棒骨!要帶肉的那種!」
二黑聽到「牛棒骨」三個字,立刻扔了蛇皮袋,高興地吼了一嗓子。
陸戰靠在車廂門邊,看著女兒跟黑熊玩鬧,嘴角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周默推了推金絲眼鏡,走過來遞給陸戰一份剛收到的電報。
「營長,昨晚的事鬧得有點大。」
「鐵道部那邊查了我們的車次,知道這趟車是北方軍區的特批專列。」
「現在前方站點的鐵路警察和列車長,都想來看看。」
周默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陸戰皺起眉頭:「看什麼?」
「看傳說中能抓賊的國寶級軍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