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好了,第三項接著比,羊肉串也不許賴帳呀。」
糖糖從大貓背後探出腦袋,沖楚鋒晃了晃小手。
楚鋒把煙收進衣兜,認真答應道:「忘不了,等比武結束,我請你和大貓吃個夠。」
糖糖這才滿意,抱住大貓的脖子嘀咕道:「這人還行,知錯能改,還捨得請客。」
大貓甩了甩尾巴,也不知道聽沒聽懂。
當天夜裡,裁判組調整了賽程,第三項定在次日夜間進行,白天留給各隊休息和準備。
清早,糖糖趴在行軍床上,正用蠟筆給大貓畫英雄畫像。
畫紙上的老虎胖得沒了脖子,肚皮鼓成一個大圓球,正從雲彩上往下跳。
下面站著一群火柴人,全舉著胳膊,臉上畫滿了淚珠。
糖糖舉起畫像,得意地問道:「大貓,你看,俺把你畫得多威風。」
大貓蹲在床邊看了一會兒,尾巴往上一甩,直接把畫紙掃到了地上。
「你咋不樂意呀?」
糖糖撿起畫像,左看右看,終於找到了問題。
「是不是俺把你的尾巴畫短啦?」
大貓把腦袋扭向帳篷外,根本不搭理她。
周默從旁邊經過,看了一眼便說道:「它嫌你把它畫胖了,真實體型最多只有這張圖的三分之一。」
糖糖拿蠟筆在老虎肚皮上又補了一個圈。
「胖點好,胖點抗餓,掉到壞人帳篷里還能多砸壞一張桌子。」
大貓回頭看見那個新圓圈,氣得用爪子扒拉毯子。
帳篷里正鬧著,營地門口傳來一陣拖拉機的突突聲。
那聲音斷斷續續,還夾著哨兵的詢問。
糖糖抱著畫像跑出去,一眼看見大門外停著一輛舊手扶拖拉機。
拖拉機車斗鏽得發紅,上面坐著一個曬得黢黑的老頭。
老頭穿著打補丁的藍布上衣,褲腿卷到膝蓋,腳上連鞋都沒穿,手裡攥著一頂破草帽。
他衝著哨兵不停比畫,嘴裡說著西北土話。
年輕哨兵聽得滿頭汗,只能攔著他勸道:「老同志,這裡是軍區比賽營地,不能隨便進,您先說找誰。」
老頭急得直跺腳。
「俺找帶神虎的部隊,救命哩,莊稼都快沒咧!」
哨兵只聽懂了救命兩個字,正準備去叫人,陸戰已經從帳篷里走了出來。
「怎麼回事?」
老頭看見陸戰肩上的軍銜,扔下草帽便往沙地上跪。
「部隊的同志,求你們救救俺們莊的麥子!」
陸戰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把人拉了起來。
「老叔,站著說,出了什麼事?」
老頭兩隻手全是裂口,抓著陸戰的袖子便不肯鬆開。
「旱獺,滿地都是旱獺,俺們三百畝春小麥全叫它們禍害咧!」
「剛冒頭的苗,一夜過去就禿一大片,再這麼下去,幾百口人下半年的口糧都沒咧!」
陸戰把草帽撿起來,拍掉上面的沙土,重新塞到老人手裡。
「地方上沒組織滅鼠?」
老頭拿袖子擦了擦臉,話里全是苦意。
「武裝部來過,毒餌放咧,煙也熏咧,沒用。」
「那東西精著哩,聞到不對就往深洞裡鑽,人一走,它們又出來。」
「這一個禮拜,地都叫它們翻成篩子咧,再拖兩天,補種都趕不上。」
陸戰看了眼那輛拖拉機。
「您從哪兒來的?」
「紅旗公社,離這兒三十里。」
老頭把草帽攥得變了形。
「俺聽人說,軍區來了支帶神虎的部隊,老虎會抓鼠,還能聽人話。」
「俺就想著來求求你們,路上車壞了兩回,可俺不敢回去,回去了也是看著麥苗叫它們啃。」
糖糖聽到這裡,連畫像都顧不上了,跑過去拉住老頭粗糙的手。
「爺爺,那些旱獺欺負你種的糧食呀?」
老頭低頭看見一個紅棉襖小丫頭,愣得忘了擦淚。
「娃娃,地里的糧食沒咧,你爺爺俺沒本事啊。」
糖糖的小臉立刻繃了起來。
「誰說爺爺沒本事,你能種三百畝地,已經可厲害啦。」
「壞的是旱獺,它們不幹活,還把你的飯飯全吃了,太不像話啦!」
老頭正要說什麼,大貓從帳篷里探出半個腦袋。
它剛吃完骨頭,嘴邊還沾著肉渣。
老頭往後退了兩步,草帽又掉到了地上。
「這,這是真老虎?」
糖糖拍著胸脯介紹道:「真的,還是東北虎王呢,它叫大貓,是少尉。」
「爺爺別哭,糖糖讓大貓去嚇它們,把它們全趕到沒人的地方。」
老頭看看她,又看看大貓,嘴唇抖了半天。
「娃娃,你真能管得住它?」
「當然能,大貓可聽話啦。」
糖糖轉頭喊道:「大貓,過來給爺爺看看,不許嚇人。」
大貓慢悠悠走到她身後,低頭聞了聞老頭身上的泥土味。
老頭沒敢躲,只把草帽緊緊貼在胸口。
糖糖摸著虎頭保證道:「它叫一聲,旱獺聽見准得搬家,再也不敢啃麥苗。」
陸戰沒有立刻答應,他讓胖班長給老人倒了碗水,隨後回帳篷拿起電台。
「報告首長,紅旗公社發生大規模旱獺災害,當地支書到營地求助。」
「今天是休整時間,行動不會影響第三項準備,我申請帶小隊過去查看。」
電話那頭傳來總參首長的笑聲。
「去。」
「正好讓西北總司令看看,你那些牲口除了打仗,還能替老百姓幹什麼。」
陸戰應了一聲,放下電話。
他走出帳篷,對糖糖說道:「收拾東西,去幫老鄉。」
糖糖高興得從地上跳起來。
「大貓,出發!」
大貓正在啃剩下的骨頭,聽見出發兩個字,耳朵立刻豎起。
它先低頭看看骨頭,隨後用兩隻前爪把骨頭藏到肚皮下面,生怕有人趁它不在拿走。
雷石頭跑過來問道:「營長,俺也去!」
陸戰把工兵鏟丟給他。
「去,到了地方幫老鄉幹活,別只顧著看熱鬧。」
周默抱著記錄本跟上來。
「我負責記錄,順便測算旱獺的種群密度和洞穴分布。」
糖糖站在一面小鏡子前,把歪掉的軍帽扶正,又挺起小肚子學陸戰說話。
「同志們,帶好傢夥,出發!」
帳篷里的人全笑出了聲。
吉普車駛進紅旗公社時,糖糖還趴在車窗邊問大貓要多少雞腿才肯幹活。
等車停在麥田邊,她卻說不出話了。
三百畝地到處都是洞口,剛冒頭的麥苗已經被啃光,田埂邊堆滿翻出來的碎土。
老支書蹲在地邊,抓起一把干土,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
糖糖從車上下來,走進光禿禿的麥田。
她蹲下身,把小手貼在土裡,閉上了眼睛。
土層下面,無數生命正在來回奔跑。
一條條洞道交錯在一起,密得讓她頭皮發麻。
糖糖睜開眼,看向陸戰。
「爸,這底下全是旱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