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頻道里擠進來一個咋咋呼呼的奶音。
「爸!俺聽見啦!」
糖糖在酒店裡抱著步話機大喊。
「裡頭安全了是不?」
「俺要進去!俺現在就要進去!」
陸戰皺了皺眉頭。
「在酒店待著,藥老看著你。」
「不行!」
糖糖急得直跺腳。
「俺聞到了!」
「聞到什麼?」
陸戰問。
「好多害怕的味道!」
糖糖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還有疼的味道!」
「就在你腳底下,最裡頭那間屋子!」
陸戰抬起頭,順著操作台往深處看。
那裡還有一條黑漆漆的走廊。
走廊盡頭,立著一扇生了鏽的厚重鐵門。
大黃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湊到了那扇鐵門跟前。
它把鼻子貼在門縫底下,喉嚨里發出焦躁的嗚咽聲。
兩隻前爪不停地扒拉著鐵皮。
「派車,接她過來。」
陸戰對身邊的特戰隊員交代。
半小時後。
一輛軍用吉普車停在山莊門口。
糖糖連車門都沒等警衛拉開,自己從后座上滾了下來。
她腳上還穿著那雙紅色小皮鞋。
剛跑進主樓的大門,糖糖就猛地停住了腳步。
兩隻白嫩的小手死死捂住了鼻子。
小臉煞白。
藥老拎著藥箱跟在後面,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怎麼了?」
藥老問。
「味兒太沖了。」
糖糖的聲音悶在手心裡。
「全是血腥氣。」
她大口喘著氣,眼眶紅紅的。
「他們在這兒欺負小動物!」
糖糖掙開藥老的手,邁著小短腿,順著樓梯直奔地下室。
她跑得飛快,連陸戰喊她都沒停下。
穿過滿是儀器的操作區,糖糖直直地衝到那扇生鏽的鐵門前。
大黃正蹲在那兒,看見糖糖來了,趕緊讓開位置。
鐵門上掛著兩道大號的黃銅掛鎖。
糖糖抓著鎖頭,使勁拽了兩下,拽不開。
她轉過頭,眼巴巴地看著陸戰。
「爸,打開。」
陸戰走過去,從腿包里抽出軍用匕首。
刀尖精準地插進鎖孔,手腕猛地一別。
「咔吧。」
兩道黃銅鎖應聲掉在地上。
陸戰推開鐵門。
一股濃烈的腥臭味混合著腐敗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是一間不到十平米的狹窄隔間。
頭頂只有一盞昏黃的白熾燈。
在牆角潮濕的水泥地上。
蜷縮著一隻瘦骨嶙峋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隻成年華南虎。
但它瘦得幾乎脫了相,肋骨一根根清晰地凸起在皮毛上。
四條腿被粗大的鐵鏈死死鎖在牆根的鋼環上。
鐵鏈已經磨破了皮肉,露出了白森森的骨頭。
它身上那身原本應該威風凜凜的皮毛,大片大片地脫落。
光禿禿的皮膚上,密密麻麻全是抽血留下的針孔。
有的針眼還在往外滲著黑血。
老虎聽到開門的動靜,渾身劇烈地哆嗦了一下。
它把碩大的腦袋拼命往牆角里縮。
渾濁的眼睛裡,全是對人類的極度恐懼。
它連咆哮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喘息聲。
糖糖愣在門口。
她的小手一點點鬆開。
大眼睛裡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吧嗒吧嗒往下掉。
在萬獸山莊,動物都是她的家人。
大貓每天要吃十斤鮮肉,還得挑肥揀瘦。
華南豹花花連睡覺都要趴在最軟的草垛上。
她從來沒見過被折磨成這樣的老虎。
糖糖慢慢轉過身。
毒刺正被兩名特戰隊員押在不遠處的牆邊。
糖糖攥緊了兩個小拳頭。
她邁著步子,一步一步走到毒刺面前。
五歲的小丫頭,身子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控制不住地發抖。
「你們……」
糖糖仰起頭,死死盯著毒刺。
她的聲音變了調,不再是平時那個軟糯討紅薯的奶音。
「你們把它關了多久?」
毒刺偏過頭,冷冷地不說話。
「俺問你關了它多久!」
糖糖扯著嗓子吼了出來。
眼淚甩在毒刺的白大褂上。
「它是大貓的親戚!」
「你們知不知道它有多疼!」
毒刺冷笑了一聲。
「一隻畜生而已。」
毒刺用下巴指了指鐵門。
「它的基因序列很有研究價值。」
「你們不懂科學。」
糖糖沒有再罵她。
她跑回鐵門邊,蹲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那隻華南虎警惕地看著她,喉嚨里發出微弱的警告聲。
糖糖不怕它。
她伸出白嫩的小手,穿過粗大的鐵鏈縫隙。
她記著藥老的話,不能用生機。
她只是把屬於五歲孩子掌心的那點體溫,毫無保留地貼在老虎的鼻子上。
「不怕啦。」
糖糖一邊哭一邊小聲說。
「俺帶大黃來救你了。」
「壞人全被俺爸抓起來了。」
那隻華南虎愣住了。
它已經太久沒有感受過這種不帶任何惡意的觸碰了。
掌心的溫暖順著鼻尖,一點點傳遍它冰冷的身體。
老虎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它慢慢抬起瘦弱的腦袋。
目光越過糖糖的肩膀,看向外面那些穿白大褂和西裝的人。
它張開了好久沒有張開過的嘴巴。
沾滿血絲的獠牙露了出來。
它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了一聲沙啞卻震撼的怒吼。
「吼——」
虎嘯聲在封閉的地下室里來回震盪。
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毒刺和那幾個保鏢臉色慘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這是百獸之王被壓抑了無數個日夜的憤怒。
陸戰站在後面,看著蹲在鐵鏈前哭泣的女兒。
他一句話都沒說。
陸戰大步走上前。
他連匕首都沒用,兩隻手抓住固定在牆上的精鋼鎖扣。
雙臂肌肉瞬間暴起。
「嘎吱。」
堅硬的鎖扣被他硬生生擰變了形,從牆體裡扯了出來。
陸戰把斷裂的鐵鏈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蹲下身,一把將糖糖抱進懷裡。
糖糖把臉埋在陸戰的頸窩裡,眼淚鼻涕全蹭在他舊軍裝上。
她的聲音悶悶的,透著心碎。
「爸,咱們帶它回家。」
「它在這兒太可憐了。」
陸戰的大手拍著她單薄的後背。
眼神里透著刺骨的殺意。
「好。」
陸戰的聲音很穩。
「帶它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