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淮序被宋伶舟外派出去執行任務了。
江攬月就被宋伶舟帶在身邊。
宋家的家族事務,遠比江攬月想像的要繁雜。
偌大一個家族,每天經手的往來帳目、人員調度、產業往來,資源分配密密麻麻的能堆滿一桌子。
宋伶舟有時候都必須在書房待到半夜,難免顧及不上江攬月。
就特意給她安排了一個管事。
管事姓陳,在宋家幹了三十多年,是個話不多但辦事極利落的老頭。
陳老是個普通人,沒有修士之間的彎彎繞繞,也不會拿江攬月以前乾的混帳事來說,反而教得格外仔細。
江攬月上午跟著陳管事學事,下午就去道場聽課,
從資源管理、人員調配,到核帳理帳,一點一點,把宋家這棵大樹的枝枝葉葉摸了個大概。
江攬月學得很認真。
哪怕日後離開宋家,這些本事也是自己的。
管理一個家族和管理一座山頭、一間鋪子,道理都是相通的。
有了這些本事,她走到哪裡都不怕沒飯吃。
偶爾,宋伶舟會親自過來看看。
他通常不說話,只是站在門口看一會兒,然後便離開。
有時候江攬月抬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他也只是微微頷首。
江攬月也不在意,繼續低頭看她的帳。
倒是陳管事每次見宋伶舟來,都緊張得不行,生怕哪裡出了差錯讓少主不滿意。
可宋伶舟什麼都沒說,只是看一眼就走,弄得陳管事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這一日,江攬月從道場出來時,已經接近日暮時分。
她沿著青禾院外的小逕往回走。
走到一半,江攬月忽然頓住腳步。
前面不遠處的亭子裡,坐著一個人。
青年背對著她,一襲白衣,眼覆白綢,墨發披散,面前擺著一張古琴。
夕照落在他身上,襯得那背影清冷如霜,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是謝清越。
怎麼跑這彈琴來了,以前也沒見這裡有人。
江攬月腳步一頓,下意識想轉身繞道。
可就在這時,琴聲停了。
「是江姑娘嗎?」
那聲音清清淡淡的,從亭中傳來。
江攬月的腳步頓住,有些不理解謝清越一個瞎子是如何認出她來的。
她站在原地,心裡迅速盤算著能不能裝作沒聽見直接走掉。
可那人已經抬起頭來,白色的緞帶遮住了眼睛,可那張臉依舊好看得過分。
眉眼疏淡,唇色淺淺,肌膚如雪,像是落在山巔的雪上,清冷得不染塵埃。
「每個人的腳步聲都不同,某聽著像是江姑娘。」
「江姑娘既然來了,何不進來一坐。」
江攬月在心裡嘆了口氣,抬腳走過去。
「謝仙君。」
她在亭外站定,到底沒有進去。
謝清越也沒有非要她進來,只是微微側著頭,像是在聽什麼。
沉默了片刻,他緩緩開口。
「江姑娘似乎……不太喜歡我。」
這話問得直白。
江攬月微微挑眉,面上卻不動聲色。
「謝仙君定然是多慮了。」
她的語氣淡淡的,「攬月只是不喜歡和不相熟的人說話。」
謝清越垂下頭。
白色的緞帶遮住了他的神情,看不清他信了還是沒信。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指尖輕輕撥動了幾下琴弦,發出幾聲清冷的音。
「江姑娘可會彈琴?」
「不會,也聽不懂。」
江攬月答得乾脆。
彈琴,她當然會。
江攬月從小到大學什麼都快。
天生精力充沛,喜歡學新東西,攻克新領域能帶給她意想不到的快樂。
沒穿書之前,她每天都主動去上各種才藝班和技能課,吹的拉的彈的,騎馬射擊,樣樣精通。
幸運的是,她出生的家庭也有足夠的能力培養她的興趣愛好。
但那又怎麼樣呢?
沒有給討厭的人提供情緒價值的必要。
謝清越果然不再提這件事。
他的指尖在琴弦上輕輕摩挲,像是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
「聽說奚鹿這幾日時常去青禾院找江姑娘。」
江攬月沒有否認。
奚鹿確實是隔三差五往青禾院跑。
有時候是送點吃的,有時候是抱著圓圓來給她看,有時候什麼理由都沒有,就只是來坐一會兒,說幾句話。
江攬月也不趕他。
聽他磕磕巴巴說些有的沒的,倒也不覺得煩。
「他性子急躁,沒有耐性,若有叨擾之處,江姑娘不理會他便是。」
謝清越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江攬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替奚鹿道歉,可細品之下,又像是在揭短。
「還好,是我請他來青禾院做客的,並不覺得他吵鬧。」
謝清越噤聲,沒有再說話。
搭在琴弦上的手也不動了,一切都安靜得像是凝固了。
江攬月站了片刻,實在待不下去,「謝仙君若是沒事,我就先離開了。」
謝清越微微頷首。
江攬月轉身便走,腳步沒有半分遲疑。
身後的琴聲再次響了起來。
清冷,疏淡,莫名的寂寥。
謝清越坐在亭中,指尖輕輕撥動著琴弦,側耳聽著那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從那以後,江攬月回青禾院便換了一條路。
那條路遠一些,要多走半炷香的功夫,但勝在清淨,不會再遇見不該遇見的人。
奚鹿還是經常來,熟了之後,說話倒是不結巴了,只是習慣性臉紅這個毛病一時半會兒改不了。
謝清越這個當師尊的,怕是不知道自己的徒弟在她面前是什麼模樣。
反正他說奚鹿耐性差,性子急之類的話,江攬月是一點都沒有看出來。
林疏雨有時候過來找她,看到奚鹿會很不高興,奚鹿也不喜歡和她說話。
往往這個時候,林疏雨就抱著她的胳膊,奚鹿眼巴巴的望著她。
江攬月夾在中間,時常坐立難安。
她都不清楚他們二人之間為什麼會有那麼大的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