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修羅兵抹了抹額角的冷汗,心裡叫苦連天。
「大殿下說了,以防驚擾王上,任何人都不能乘坐轎攆進入王城。請殿下下轎,步行入城。」
轎攆里安靜了一瞬,黑紗被一隻手掀開。
琊半倚在軟墊上,一隻手撐著下巴,眼皮微抬,看著那個說話的修羅兵。
他的面容在昏沉的光線下顯得愈發精緻,眉眼彎彎,唇角含笑,像是在聽一個有趣的笑話。
「父王還沒死呢,孤記得這王城還輪不到靡說了算吧?」
那修羅兵的頭低得更低了,「殿下,屬下也是受了命令,還請不要讓屬下為難。」
琊看著他,笑容不變。
「真是好大的一個下馬威。」
他放下黑紗,重新靠回軟墊上。
那修羅兵以為他要妥協,剛鬆了一口氣,就聽見轎攆里傳來一個冷淡的聲音。
「衝進去。」
一聲令下,三隻紅紋黑虎同時發出一聲低吼,四爪發力,朝閘門衝去。
「殿下……」
那修羅兵臉色大變,慌忙後退,同時抬手示意身後的守衛攔截。
十幾個修羅兵衝上來,試圖擋住轎攆的去路。
可那三隻紅紋黑虎何等兇猛,虎爪一揮,兩個修羅兵直接被拍飛出去,撞在閘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其餘的修羅兵被沖得七零八落,有人摔倒,有人後退,有人慌亂地舉起長戟,卻不知道該不該刺下去。
轎攆一路疾馳,眼看就要衝進閘門,一股無形的力量忽然從天而降。
轎攆猛地停住,三隻紅紋黑虎發出痛苦的吼叫。
琊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掀開黑紗,看向來人的方向。
靡在幾個修羅族親衛的簇擁下,緩緩走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紫衣,那是極深的紫,近乎黑色,只在光線流轉時才透出幾分幽暗的色澤。
衣袍裁剪得極為合身,勾勒出寬肩窄腰的輪廓。
兩兄弟都生得很好看,不過琊是那種精緻柔和的漂亮,而靡卻是一種鋒利的、帶著攻擊性的美。
靡走到轎攆前,目光從三隻紅紋黑虎上掃過,又落在琊身上。
「王弟,怎麼一回來就鬧這麼大的動靜,驚擾了父王怎麼辦?」
琊看著他,笑意不達眼底,他看向西瓜和冬瓜。
「喲,這不是我那個被修士聯合圍剿、如同喪家之犬一般在外躲藏不敢回來的王兄麼,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靡並不理會他的冷嘲熱諷。
「王弟說笑了,我在外奔波,是為了黑天域的事務。倒是王弟,聽說你在上九洲,裝作男伶被人爭搶?」
琊的笑容僵了一瞬。
靡看著他,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
「王弟,你身為修羅族的二殿下,被人類當成玩物,傳出去,黑天域的臉面往哪兒擱?」
琊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黑天域不是你的一言堂。我回自己的家,還要經過你的允許?」
靡看著他,笑容不變。
「王弟誤會了。我只是在執行父王的命令。近來王城不太平,進出都需要嚴查。這是為了王城的安全,也是為了父王的安危。」
「父王的安危?」
琊嗤笑一聲,「父王還沒死呢,你就開始替他做主了?」
「不敢,但父王對我委以重任,確實要比某些只會動嘴皮子的更被看重。」
兄弟二人互不相讓,周圍的修羅兵大氣都不敢出,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
冬瓜和西瓜縮在轎攆旁邊,肩膀縮得像個鵪鶉,不敢出聲。
它們殿下脾氣不好最多賞兩腳,踢完了就沒事了。
可大殿下不一樣,大殿下是真的會把它們當球踢的。
靡看著琊陰沉的臉色,面上依舊笑吟吟,「王弟一路奔波,想必累了,打開城門讓二殿下回宮吧。」
他說完就轉身,帶著幾個親衛離開了。
琊站在轎攆上,看著他的背影,眼底的陰鬱濃得化不開。
「該死的傢伙。」
他甩下黑紗,重新坐回轎攆里。
轎攆一路疾馳,穿過王城的長街,在王宮停下。
琊下了轎攆,大步走進殿中。
冬瓜和西瓜跟在後面,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琊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盞灌了一口。
茶是涼的,他的臉色更差了。
「他有什麼資格在我面前擺譜?」
「賤人就是賤人,到了哪裡都惹人厭。那群修士也是一群廢物,把人追得滿山跑,怎麼就弄不死他?」
琊把茶盞重重地擱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響。
冬瓜和西瓜同時抖了一下。
琊的目光落在它們身上,怒火蹭蹭地往上躥。
「叫你們當啞巴,還真的一句話都不說。」
「狗還知道咬人,我養你們兩個,是讓你們吃乾飯的嗎?」
「殿下……我我們不吃飯。」
「還敢頂嘴?」
琊一個眼刀剜過來,簡直是要被氣死,冬瓜和西瓜撲通一聲跪下,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殿下、殿下……」
冬瓜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們不敢,大殿下太嚇人了,我們一看見他就腿軟,嘴巴就不聽使喚……」
「對對對!」
西瓜連連點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大殿下那個眼神,太嚇人了,我們、我們……」
琊看著它們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太陽穴突突地跳。
「滾,沒用的蠢貨。」
冬瓜和西瓜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往外跑。
「滾回來。」
它們的腳步猛地剎住,僵在原地,慢慢轉過頭。
琊看著它們,深吸了一口氣。
「去打聽一下,靡最近在王城都做了什麼,父王不可能無緣無故讓靡當看門狗。」
靡雖然知曉他裝男伶的,但應該還不知道他是為了江攬月,不然不可能如此平靜。
不知道最好,他非得先他一步獲得江攬月的喜歡,狠狠將他踩在腳底。
冬瓜和西瓜拼命點頭,「是是是,殿下放心,我們一定打聽清楚。」
琊擺擺手,冬瓜和西瓜一溜煙跑了。
……
距離前往境城的日子還有一天。
江攬月沒有閒著。
她讓林疏雨約了王池予出來,在城內一家茶樓見面。
王池予來的時候,還是那一副臭屁的模樣。
可她的目光在茶樓里掃了一圈,看見江攬月的那一刻,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又飛快地壓下去。
她在江攬月對面坐下,聲音悶悶的,「江攬月,你找我什麼事?」
江攬月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王池予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立即伸手,「這是什麼東西?」
「你打開看看。」
王池予打開錦盒,裡面躺著一對簪子。
簪子通體瑩潤,簪頭雕著並蒂蓮的花紋,花瓣薄如蟬翼,栩栩如生。
簪身以銀絲纏繞,鑲嵌著一枚三品靈珠,靈氣充沛,泛著柔柔的光。
王池予愣住了。
她拿起其中一支簪子,忍不住看了又看。
「這是……」
江攬月嘴角含笑,「是回禮,你那艘船太貴重了,我不能白收。」
王池予的嘴唇抿了抿,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把簪子放回錦盒裡,合上蓋子,手指在盒蓋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忍不住小聲嘀咕,「我送你船,又不是非要你回禮……」
聲音太小,江攬月沒有聽清,「你說什麼?」
「我說,簪子還挺好看的。」
江攬月看著她那副明明高興卻還要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唇角忍不住彎了彎。
「喜歡就好。」
王池予把錦盒收進袖中,端起茶盞灌了一口又放下,「聽說你要去下九洲?」
江攬月點點頭,「去一趟境城,有些事情。」
王池予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她不是那種會追問別人私事的人。
「下九洲雖然都是一些沒修為的凡人,但你還是要小心一些。」
「嗯,我知曉。」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一些有的沒的。
兩人的關係不再像之前那樣一言不合就開掐。
王池予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帶著她特有的那種彆扭。
江攬月不知道她在彆扭什麼。
臨別時,王池予站在茶樓門口,猶豫了一下,忽然開口。
「江攬月。」
江攬月回頭看她。
王池予看著她,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又張開,「……謝謝你的禮物。」
江攬月頷首,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而後轉身朝內城最大的醫館而去。
即將出發去境城,江攬月需要準備的東西還差幾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