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攬月知道這是幻境,知道這些都是過去的事,還是忍不住心疼她的遭遇。
江攬月看著她毫無聲息的模樣,閉了一下眼睛。
假的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不要受幻境干擾。
在幻境裡唯有她和謝清越是真的。
針對五重境修士設下的幻境確實非同一般,就連她也險些被欺騙過去。
謝清越醒來後摸了摸,發現自己倚靠在一棵樹下。
他偏過頭,察覺到不遠處有人,像一隻警覺的小獸,隨時準備跑。
江攬月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她雙手抱臂,上前幾步,「謝清越,你媽不要你了。」
謝清越愣住了。
他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意料之外的,沒有哭,沒有喊,也沒有問為什麼,似乎認命了。
江攬月將聲音故意放得很冷,想要藉此刺激他醒過來。
「實話告訴你,你媽把你賣給我了,從今往後你可要聽話一點,不然可有你好受的。」
謝清越猛地抬起頭,似乎被嚇到了,嘴唇忍不住發抖。
他拔腿就跑,江攬月眼疾手快揪住他的後頸衣領。
謝清越開始掙扎,想從她手裡掙脫。
但他的力氣太小,那點掙扎在江攬月面前像是螞蟻撼樹。
江攬月紋絲不動,他掙扎了一會兒,沒力氣了低著頭站在那裡,不再動。
江攬月鬆開他的衣領,拍了拍他的腦袋,「不要妄圖跑,你是跑不掉的。」
江攬月帶他去了城裡最大的成衣鋪。
掌柜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看見江攬月氣度不凡,臉上立刻堆起了笑。
他又看了看她身後那個髒兮兮的孩子,笑容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殷勤。
「姑娘裡面請,裡面請。咱們鋪子裡什麼都有,上好的綢緞、雲錦、蘇繡,都是剛到的貨……」
「不要那些。」
江攬月打斷他,「要棉衣,厚實的,給他買。」
掌柜的低頭看了看謝清越。
那孩子低著頭,身上那件麻衣到處都是洞,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膚。
腳上的鞋子破了大洞,腳趾頭露在外面,凍得通紅。
掌柜的皺了皺眉頭,但沒有說什麼,轉身從柜子里翻出幾匹棉布來。
「姑娘,這些都是上好的細棉布,給孩子穿最合適。」
江攬月摸了一下,點了點頭。
買了幾套裡衣、棉襖,還有外袍。
她頓了頓,看了謝清越一眼,「帽子要不要?」
他還沒有回答,掌柜的看了看謝清越的耳朵,那兩隻耳朵凍得通紅。
「要的要的,小孩子耳朵金貴,帽子護耳朵。」
他從架子上取下一頂白色毛絨帽子,「這個好,暖和。」
江攬月接過來,又看了看架子上的毛絨圍脖,「圍脖也拿一條。」
掌柜的眉開眼笑,轉身去拿圍脖。
付了錢後,掌柜的笑得更開了,親自把衣裳一件一件包好,用細繩紮緊,又額外送了一雙襪子。
「姑娘慢走,下次再來。」
江攬月接過包袱,轉身走向謝清越,把包袱塞進他懷裡。
「拿著。」
謝清越抱住包袱,包袱很大,幾乎有他半個身子那麼大,他抱著有些吃力。
江攬月又帶他去了藥鋪。
藥鋪在成衣鋪隔壁,門面小一些,飄著一股苦澀的藥味。
掌柜的是個老頭,正在櫃檯後面搗藥。
「姑娘要什麼?」
「凍瘡膏,最好的。」
老頭從櫃檯下面翻出一隻青瓷小罐,打開蓋子,裡面是淡黃色的膏體,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
「這個好用,用不了幾天就能好。」
江攬月接過來,付了靈石,走出藥鋪。
弄完一切,江攬月帶他住進了城裡最大的客棧。
掌柜的看見她身後那個眼睛上蒙著白布的孩子,多看了兩眼,沒有多問。
一些修士總是有些奇奇怪怪的癖好。
江攬月要了一間上房,交了靈石,拿了鑰匙,帶著謝清越上了樓。
房間很大,地上鋪著地毯,床上有厚厚的被褥,窗戶關得嚴嚴實實,風透不進來。
炭火燒得正旺,整個房間都是暖的。
謝清越站在門口,一時間沒有進來。
「愣著幹什麼,進來。」
謝清越依言走進來。
江攬月指了指靠牆的那張小軟榻。
「你睡那裡。」
她又指了指自己身後的大床,「我睡這裡。」
「晚上要是敢打呼磨牙,你就死定了。」
謝清越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節泛白。
「先沐浴換衣裳,髒兮兮的。」
江攬月把衣裳在床邊碼好,又從袖中取出那隻青瓷小罐,放在床頭,「換完塗藥。」
她轉過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我不看,弄快點。」
身後安靜了一會兒,然後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
還有水流的聲音,偶爾有一兩聲極輕的抽氣,大概碰到傷口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江攬月沒有轉身,「穿好了沒?」
沒人回應,她等了一會兒,轉過身。
謝清越站在榻邊,穿著身新衣裳。
白色的裡衣,整整齊齊,連衣領都翻好了。
江攬月走過去,在榻邊坐下,拿起那隻青瓷小罐。
「手伸出來。」
謝清越伸出手,手已經洗乾淨,但指節上的凍瘡依然觸目驚心,有幾處已經裂開,邊緣結著暗紅色的血痂。
江攬月打開瓷罐,挖了一塊藥膏,拉過他的手,開始塗。
塗到裂開的地方,藥膏滲進傷口,謝清越整個手都抖了起來,把嘴唇咬得發白。
「疼就說。」
江攬月頭也不抬,她雖然很討厭謝清越,但還不至於虐待一個小孩。
謝清越沒有反應。
她抬起頭,看著他咬得發白的嘴唇,沒有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塗藥。
塗完之後,她把瓷罐蓋上,放在桌面上,「明天再塗。」
謝清越坐在榻上,把兩隻手縮進袖子裡。
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慢慢攥緊,又鬆開,又攥緊。
藥膏在皮膚上慢慢化開,暖融融的,他從來不知道,原來凍瘡塗了藥,是這種感覺。
江攬月已經來到屏風後的床上,「去睡吧。」
室內安靜了一瞬,就在江攬月沉入夢鄉的時候,突然聽到一聲極輕的呢喃。
「你買我,要我做什麼?」
江攬月愣了一下,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江攬月看著他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顆腦袋,手指卻攥著被沿,攥得緊緊的。
「什麼都不需要做。」
他愣了一下。
「吃飯,睡覺,塗藥,把身體養好,就這些。」
江攬月無語,「你一個小孩肩不能扛手不能挑,能幹什麼?」
謝清越把臉埋進被子裡,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嗯了一聲。
他原以為她是買他來當禁臠的,畢竟這種事情在下九洲並不少見。
可似乎她並沒有這種想法。
「謝清越。」
屏風後傳來悶悶的聲音。
「嗯。」
「再給你三天時間,快點醒過來,我沒時間跟你在這兒耗了。」
謝清越抿唇,一言不發。
他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什麼醒過來?
他沒有睡著,他一直都是醒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