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兩個白花花的饅頭從裡面飛了出來,落在地上,滾了兩圈,沾滿了污泥。
謝清越從裡面鑽出來,低著頭,站在門口。
他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肩膀縮著,像一隻被遺棄的狗。
饅頭被扔出來,白花花的皮上糊了一層黑水。
可它們在地上還沒有停穩,四周就湧上來一群小孩,一個個眼冒綠光,撲上去搶。
大的推小的,小的被推倒,又爬起來撲上去。
饅頭被撕成幾塊,塞進嘴裡,連泥帶水地吞下去。
搶到的跑了,沒搶到的蹲在地上舔泥,舔那一點饅頭留下的殘渣。
可那些小孩和大人沒有散開,反而越聚越多。
他們看著衣著乾淨精緻的江攬月,眼冒綠光。
有大人指使小孩上前,一個瘦得像猴的男孩被推出來,怯生生地朝她走了幾步。
「仙子姐姐。」
他的聲音又細又尖,帶著討好的笑,「仙子姐姐,你有吃的嗎?」
他身後,更多的人圍上來了。
小孩,大人,老人,一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用那種飢餓的、貪婪的目光看著她。
幾個身材矮小的男人混在人群里,他們擠來擠去,越擠越近,有人伸出手,想趁亂摸揩油。
江攬月面無表情地抽出半截長劍。
金色的劍光在灰濛濛的天空下亮起,那些小孩尖叫著四散,大人們也退了好幾步。
那幾個矮小的男人跑得最快,轉眼就沒了影。
人群一鬨而散。
謝清越還站在門口,沒有跑,他像是聽慣了這些聲音,見慣了這些場面,連躲都懶得躲。
他蹲下身,在地上摸了摸,什麼也沒摸到,饅頭已經被搶光了。
他站起來,摸索著走到牆邊,拉來一個小板凳,靠坐在門邊。
他就那麼坐著,縮成一團,把膝蓋抱在懷裡,臉埋在膝間。
麻衣太短,遮不住他的小腿,那兩條腿細得像柴火棍,青紫的皮膚上全是凍瘡。
江攬月可以確定,這是為謝清越一個人設下的幻境。
要想要破境,還得要他自己清醒過來。
他到底要把自己的過去看多少遍,才捨得從裡面走出來?
天更冷了,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細碎的雪粒。
他的嘴唇已經凍得發紫,可他只是把身體縮得更緊了一些。
江攬月回想起原著的劇情,發現原著是在謝清越回謝家之後才開始寫的,並沒有提及他的過往。
謝清越是謝家主唯一的兒子,年僅十歲就拜雲水月紫衡尊者為師,至此大部分時間都在雲水月苦修,很少會回謝家。
至於他的生母以及他十歲之前發生的事情,都很少提及。
她又想起謝家主。不同於上九洲任何一個世家,謝家主是真正扶了一個男人做自己的正室,光明正大昭告天下。
上九洲誰不說一句「深情」?
可深情的人,會和別的女人生孩子嗎?
江攬月想起這件事就直犯噁心。
這種要直不直,要彎不彎,雙也不徹底,就是純粹的既要又要,想坐享齊人之福。
至於謝清越的母親或許只是他誕生合理化的一個工具人。
江攬月收回思緒,看回門邊的謝清越。
他已經睡著了,蜷縮在小板凳上,膝蓋抱著,臉埋在膝間。
覆眼的白布歪了,露出一小截緊閉的眼睛。
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謝清越睡著後,江攬月一直站在門外,幻境與他有關,她在思考怎麼喚醒他。
就在她思考的時候,窩棚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個女人從裡面鑽了出來。
她很瘦,眼窩深陷,顴骨突出,面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樣。
可她很漂亮,眉眼精緻,鼻樑挺秀,和謝清越有七分相似。
她手裡拿著一件很舊的外套,走到謝清越身邊,將外套輕輕披在他身上。
女人轉過頭,視線朝江攬月看過來。
「姑娘一直在外面,要不要進來喝一杯熱水?」
江攬月看著她,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多謝。」
女人轉身掀開窩棚的帘子,彎腰鑽了進去。
江攬月跟在她後面,低下頭,從那道低矮的縫隙里鑽進去。
窩棚裡面很狹小,站兩個人就已經轉不開身。
地上鋪著乾草,上面蓋著一床薄被,被子上有好幾個洞,缺了角的桌子上放著一隻缺了口的陶碗。
這裡所有的東西都是破的,可每一樣都放得整整齊齊,每一件都洗得乾乾淨淨。
女人從角落裡拿出另一隻陶碗,用布巾擦了擦,從一個破壺裡倒出水,遞給她。
「只有熱水,沒有什麼能招待你的。」
江攬月接過碗,捧在手裡,「多謝。」
女人在她對面坐下,靠著牆。
她坐得很直,背貼著牆壁,膝蓋併攏,手放在膝蓋上,和這間破窩棚格格不入。
「你是修士。」
女人的目光落在她腰間的扶光劍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江攬月點了點頭。
女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瘦得只剩骨頭。
「他從小就眼盲,不愛說話,也不愛哭,摔倒了不哭,被人打了不哭,餓肚子也不哭。我有時候想,他是不是天生不會哭。」
她抬起頭,看向門口。
帘子外面,隱約能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板凳上。
江攬月捧著碗,沒有說話。
「他是那個人的孩子,我沒有辦法不恨他。」
女人低下頭,看著碗裡的水。
水面映出她的臉,模糊的,扭曲的。
「每次看見他,我就想起他父親,想起他做過的噁心事。」
她抬起頭,看著江攬月,眼眶是紅的,可她沒有哭。
「後來我聽說,他扶了一個男人做正室。他昭告天下,說那是他此生摯愛。上九洲人人都說謝家主深情。」
她笑了一聲,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深情,那我算什麼?我生的孩子算什麼?」
江攬月沉默片刻,不知道該說什麼,抬手拭掉她眼角淚。
女人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你是從外面來的,他……現在過得好嗎?」
謝清越現在是雲水月的玉徹真君,是上九洲最年輕的五重境修士,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住最好的房子,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食物,什麼都不缺。
「他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我活不了多久了,我的身體我自己很清楚。」
江攬月看著女人,她的臉白得透明,唇無血色,呼吸又淺又急,確實活不了多久了。
「他一個人在這裡,我不放心。」
她伸出手,握住江攬月的手。
女人的手很涼,瘦得只剩骨頭,可她的力氣很大,攥得江攬月的手指都有些疼。
「帶他走,離開這裡。去哪裡都行,哪怕回謝家也沒關係,只要離開這裡。」
江攬月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點了點頭。
女人的手鬆開了,她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