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攬月一路追蹤,周遭的霧氣越來越濃。
那霧和方才不同,不再是灰白色的,而是泛著淡淡的粉,像是有什麼東西溶在裡面。
她放慢腳步,扶光劍出鞘半寸,金色的劍光在霧氣中暈開,照出前方模糊的輪廓。
奚鹿的氣息在這裡斷了,那團黑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她正蹲下身查看地面,一個白衣青年突然從迷霧中走出來。
「攬月。」
他的聲音溫和,帶著幾分關切,「你怎麼一個人出現在這裡,奚鹿和謝清越呢?」
江攬月抬起頭,看著那張臉。
宋伶舟站在她面前,白色長袍,面容如玉。
他朝她走近一步,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像是在打量她有沒有受傷。
江攬月看了他半晌,沒有說話。
「攬月,你怎麼不說話,可是身體不適?」
那個東西假扮宋伶舟,刻意接近她。
江攬月斂下心神,想要看看它到底想幹什麼。
「並無。」
他以為騙過了她,喜不自勝,「攬月,你知道麼,我其實喜歡你。」
江攬月微挑眉,手指在劍柄上收緊了一分。
「可惜我們是兄妹。」
他嘆了口氣,帶著幾分苦澀的意味,「我也只能苦苦壓抑我的感情。你知道每次看見你和別人說話,我心裡是什麼滋味嗎?」
他又走近了一步,離江攬月很近。
「你願意與我遠走高飛嗎?」
他伸出手,輕輕拂過她耳邊的碎發,動作溫柔得像是情人之間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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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一個誰也不認識我們的世界。沒有宋家,沒有兄妹,沒有任何人,只有你和我。」
江攬月渾身打了個寒顫。
那些話讓她胃裡翻湧起一陣噁心,她不再猶豫,扶光劍出鞘,金色的劍光劃破粉色的濃霧,一劍捅穿了他的胸膛。
「神經病。」
宋伶舟低頭看著胸口那柄劍,又抬起頭,看著她。
直到死,那張宋伶舟的臉上還掛著不可置信的表情。
它不會明白。
它讀取的欲望是以前江攬月的,可它不知道,那個江攬月早就死了。
江攬月將劍收回鞘中,繼續往前走。
她的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心裡那股噁心還沒有完全散去。
那個東西碰過她的頭髮,她伸手拂了拂,像是要把什麼髒東西撣掉。
又走了一炷香的時間,一道鈴鐺聲悠悠響起,在寂靜的迷霧中格外清晰。
江攬月抬眼看去,只見濃霧中緩緩走出一個人影。
白金色長袍,眼覆白綢,長劍懸在腰間,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謝清越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側過頭,望著她的方向。
「可是江姑娘?」
「是我。」
江攬月說,她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確認眼前之人是真的。
她看了謝清越一眼,把自己的懷疑說了出來。
「我們似乎陷入了幻境之中,這個幻境會放大心底的欲望。」
聞言,謝清越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著,指節泛白,像是想起了什麼不願想起的事。
江攬月不知道他怎麼一副倉皇茫然的模樣,也不在意。
「那個東西故意引我過來,大概是想要拉我入境,但我識破了它的詭計。」
「不過現在看起來有些麻煩了。」
她看著周遭越來越濃的霧,心裡暗罵了一句。
粉色的霧氣已經變成了深紫色,濃稠得像液體,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
她握緊了扶光劍,金光在霧氣中明明滅滅,照不出三尺之外。
主角的身邊意味著風險與機遇。
如果謝清越沒來,那個東西瞧不起她,她大抵不會被困。
可謝清越來了,幻境感應到他的實力,自動升級了。
她一個二重境中期,被卷進五重境的幻境裡,簡直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話音一落,眼前狂風大作。
那風來得突然,裹著濃霧旋轉,像一隻巨大的手把她攥住。
她眼前一黑,腳下懸空,像是被什麼東西拽進了無底深淵。
風聲在耳邊呼嘯,夾雜著鈴鐺的脆響。
再睜開眼睛時,江攬月發現自己站在一條破落的街道上。
天很冷,呼出的氣凝成白霧,在眼前散開。
她抬起頭,打量著四周。
這條街窄得只容兩人並肩,兩旁是低矮的土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泥坯。
地面是踩實的泥土,坑坑窪窪,積著髒水。
這個布置和房屋建築都不像是境城,倒像是下九洲最窮苦的地方。
江攬月站在原地,思考這裡是哪裡。
霧氣已經散了,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
遠處有幾個衣衫襤褸的人走過,看見她腰間的長劍,都遠遠地避開。
她正要往前走,忽然看見一個小孩從巷子深處走出來。
那孩子大約七八歲,頭髮枯黃,臉被凍得通紅,嘴唇發紫。
他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麻衣,到處都是洞,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膚。
數九寒冬,他只穿了這一件單衣,呼吸間喝出白霧,整個人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眼睛上覆著一條髒兮兮的白布,歪歪斜斜地綁著,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江攬月頓了一下,立即認出來這是謝清越,她抬腳跟上那小孩。
他懷裡似乎揣著什麼東西,鼓鼓囊囊的,用兩隻手護著,像是怕被人搶走。
謝清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發抖,可他的手始終護著懷裡的東西,一刻都沒有鬆開。
他一路七拐八繞,穿過一條又一條破落的街道,走進一片擁擠低矮的貧民窟。
這裡的房子比方才那些更破,有的只有半面牆,有的連屋頂都沒有,只用幾塊破布搭著。
地上到處都是垃圾和污水,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酸臭味,讓人作嘔。
謝清越在一處更為低矮的房子前停下來。
那房子與其說是房子,不如說是一個窩棚。
幾根木棍撐著,四面圍著破布,頂上蓋著茅草。他彎下腰,從一處縫隙里鑽了進去。
江攬月站在外面,沒有跟進去。
沒一會兒,裡面響起女人的咒罵聲。
那聲音尖利刺耳,罵得很難聽,是方言,江攬月聽不太懂,只隱約聽出雜種去死之類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