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攬月來到雲山院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將整座院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光影里。
廊下的燈籠還沒有點,迴廊顯得又深又長。
雲山院門外的僕役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迎上來,臉上帶著為難的表情。
「江姑娘,大公子正在休息,您要不……」
江攬月沒有理他。
她從那僕役身邊走過去,步子沒有停。
僕役伸手想攔,手伸到一半,對上她的目光,又縮了回去。
宋伶舟正坐在桌前。
他穿著一身月白寢衣,頭髮沒有束,散在肩後,顯然剛沐浴完。
桌上攤著一本書,旁邊放著一盞茶,茶還冒著熱氣。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江攬月站在門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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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了跟在後面面色難看的僕役。
「無事,你先出去。」
僕役如蒙大赦,低著頭退了出去。
宋伶舟放下手裡的書,看著她,面帶微笑。
「攬月怎麼過來了?」
江攬月沒有回答,平靜的看著他。
宋伶舟心中隱隱有一種不安的感覺,他說不清那不安從何而來。
平時江攬月看他的目光是平淡的,帶著一點疏離,從來沒有如今日這般冷。
江攬月走到桌前,將那張手稿和那枚玉牌從袖中取出來,放在他面前。
她的動作很慢,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音。
兩樣東西並排放在桌上,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光。
宋伶舟低頭看了一眼,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他立刻就認出了那兩樣東西。
手稿是他小時候畫的,他以為早就丟了。
玉牌是照著那張手稿做的,被用作他手底下暗衛的標誌。
它們不應該出現在這裡,更不應該同時出現在他面前。
江攬月一直在觀察他的表情,適時出聲,「兄長,這是你的嗎?」
宋伶舟回過神來。
他的面上沒有任何變化,可腦子裡已經在飛速轉動。
宋伶舟不知道江攬月是怎麼得到這兩樣東西的,也不知道她知道了多少,更不知道是誰給了她這些東西。
他在琢磨江攬月的態度,尋找合適的理由。
「這張手稿的確是我的,但早些年的時候就已經不見了。我並不知曉這期間有沒有別的人接觸過,也不知道這枚玉牌是怎麼來的。攬月是在哪裡找到的?」
宋伶舟說得很自然,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
看著她的目光真誠,像一個被冤枉了的兄長。
江攬月聽到他裝傻充愣的話,心裡那股冷意又沉了幾分。
她只是覺得噁心,到了這個時候,宋伶舟還在演。
江攬月沒有回答,她端起桌上那杯熱茶,直接潑向他的臉。
茶水是燙的,剛沏的,還冒著熱氣。
宋伶舟反應極快,抬手去擋,可茶水還是潑了他一臉。
他的手心被燙紅了一片,茶水順著手指往下流,滴在他的脖頸和月白色的衣袍上。
脖頸和下頜都紅了,水珠掛在睫毛上,額前的碎發被濡濕,水珠沿著他的臉頰往下淌。
清冷疏淡的貴公子模樣狼狽,臉上全是水,看著格外可憐。
周圍靜謐了一瞬。
下一刻,門外值守的僕役嚇得震驚大叫,就想要衝進來。
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江攬月居然敢對大公子動手,敢用熱茶潑他,在雲山院撒野。
他們的腳已經邁過了門檻,手已經伸向了江攬月。
「誰讓你們進來,滾出去。」
宋伶舟聲音平靜,落在人耳里卻像是從冰窖里刮出來的風,冷得那些僕役打了個寒顫。
他們愣了一瞬,然後魚貫而出,順帶關上了門。
室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宋伶舟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水,將垂在額前的濕發撥到後面。
動作不緊不慢,和方才那個狼狽的人判若兩人。
宋伶舟已經明白,江攬月知道了一切。
無論他說什麼,她都不會再相信。
宋伶舟低低笑了一聲,「神劍山那些人是我派的,攬月很聰明。」
江攬月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她看著他那張還在滴水的臉以及嘴角那抹還沒有散去的笑意,心裡那股噁心又翻湧上來。
他居然承認得這麼輕鬆,仿佛那些事情與他無關。
「宋伶舟,你讓我感覺到噁心。」
宋伶舟的笑容頓了一下。
「噁心?」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他看著江攬月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厭惡,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東西。
「宋伶舟,你還要演到何時?」
江攬月面無表情,「玉牌是王淮之找到的,陳管事已經同我說了,手稿的主人是你。我不信宋家書房除了你會有外人可以進來。」
「神劍山一行,派人殺我,又出來相救,真真假假的話,將人玩弄於手掌心,就這麼令你愉悅嗎?」
宋伶舟沒有說話,江攬月提前知曉,確實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上九洲人人都說宋家的大公子風光霽月,溫和柔善。」
江攬月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諷刺,「可要我說來,你才是披著人皮的惡鬼,醜陋又虛偽。」
雖然不是很好聽的話,甚至可以說是很難聽的話,可宋伶舟聽到江攬月這麼了解他的話,卻不可抑制地呼吸急促起來。
宋伶舟活了這麼多年,外人的讚譽不知道聽了多少。溫和有禮,天賦異稟,新起之秀,世家子弟的楷模。
這些話他耳朵都要聽出繭子了。
就連他的父親,宋家主,那個專斷獨行、眼高於頂的人,也一直都沒有看出來。
沒有人看出來,所有人都被他騙了。
可他的攬月,他的好妹妹,竟然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是惡鬼,知道他是瘋子,知道他笑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她什麼都知道。
江攬月被他盯得頭皮發麻。
他的眼神太燙,燙得像要把她燒穿。
宋伶舟完全和原著不一樣,他簡直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攬月。」
宋伶舟忽然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
他猛地用力,將江攬月整個人往自己的方向扯過來。
江攬月沒有防備,身體往前傾,她用手撐住椅子的扶手,才不至於落入他懷裡。
她的手腕被他攥著,掙脫不開。他的手很緊,緊得像鐵鉗,勒得她的骨頭都在疼。
「攬月果然比我想像中的還要了解我。」
他低頭看著她,嘴角上揚。
「可你真的是江攬月麼,不,或許不應該這樣叫你……」
宋伶舟頓了一下,狹長上挑的眼尾帶著幾分戲謔。
「因為你根本就不是以前的江攬月。」
江攬月的瞳孔地震了一下。
她看著他那雙含笑的眼睛,看著他從容不迫的表情,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