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和冬瓜從那間客棧里溜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兩個傢伙縮著脖子,貼著牆根,走得又快又急。
西瓜走在前面,東張西望,冬瓜跟在後面,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二殿下今天心情好,並沒有罵他們,以至於西瓜和冬瓜都很高興。
兩個傢伙沿著巷子一路往南走,越走越偏,越走越暗。
巷子兩旁的牆壁上爬滿了藤蔓,遮住了大半的光線,只有幾縷昏黃的暮色從頭頂漏下來。
西瓜停下來,四處張望了一下,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它撓了撓頭,正要繼續往前走,腳步驟然頓住了。
巷尾站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紫衣,頭戴冪籬,白紗垂下來遮住了臉,看不清面容。
他站在暮色里,一動不動,像一株長在牆角的紫竹。
風吹過來,白紗輕輕飄動,露出底下線條分明的下頜和微微上揚的唇角。
感受到熟悉的氣息,西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它的腿開始發抖,從腳尖一直抖到大腿根,整個瓜都僵住了。
它張開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冬瓜跟在後面,還沒反應過來,一頭撞在西瓜的後背上,後退幾步才穩住,正要罵瓜,抬頭看見了巷尾那個人。
冬瓜臉上的神色也瞬間變了。
兩個傢伙對視一眼,同時轉身,撒開腳丫子就跑。
冬瓜跑在前面,短腿倒騰出了殘影,西瓜跟在後面,肚子一顛一顛的,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它們跑得飛快,恨不得生出四條腿來,可它們跑出去還沒三步,一股無形的力量把它們死死地摁在了原地。
兩個傢伙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不緊不慢地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最後在它們身後停了下來。
「跑什麼?」
靡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的,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我難道還能吃了你們不成。」
西瓜的眼珠子拼命往旁邊轉,想看看身後的情況,可它的脖子動不了,什麼都看不見。
冬瓜的嘴巴在發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擠出了幾個字。
「大、大殿下……」
靡走到它們面前,彎下腰,歪著頭,打量著這兩個傢伙。
「小蠢貨們。」
靡的聲音依舊帶著笑,可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你們殿下在哪裡?」
西瓜和冬瓜對視一眼,同時把嘴抿得死緊。
靡直起身,低頭看著它們。白紗遮住了他的表情,可他的聲音已經冷了幾分。
「我記得我沒給你們下禁言術。怎麼,莫不是需要我給你們松松皮?」
西瓜和冬瓜同時打了個寒顫。
它們的嘴唇哆嗦著,眼眶裡已經開始泛淚花了。
「大、大殿下……」
西瓜的聲音又尖又細,帶著哭腔,「我們說了,二殿下會生氣的。」
靡看著它們,沉默了一瞬。
「沒想到你們還挺忠心。」
他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是在夸還是在罵。
西瓜和冬瓜拼命點頭,眼淚飛濺。
靡看著他們狼狽不堪的模樣笑了一聲。
一根青紫色的觸手,從袖中探出來,在空中輕輕晃了晃。
西瓜和冬瓜看著那根觸手,瞳孔猛地收縮,身體開始劇烈地發抖。
「行吧。」
靡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看在你們這麼忠心的份上我就放你們一馬。」
話音剛落,觸手猛地甩過來,速度快得看不見。
西瓜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拍在它圓滾滾的身體上,整個人像一顆被踢飛的球,騰空而起,滾出去老遠。
「啊啊啊啊!」
冬瓜還沒來得及反應,同樣的力量已經落在了它身上,和西瓜一起被拍飛。
靡收回觸手,彈了彈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過身,慢悠悠地走了。
夜半,宋府。
靡站在高牆外的暗影里,紫衣幾乎融進夜色。
他抬起頭,冪籬的白紗被風吹起,露出那張冷峻的面容。
上一次來的時候,牆上的防禦陣法還沒有這麼密,他輕輕鬆鬆就能穿過去。
現在不一樣了。
他伸出手,指尖還沒觸到牆頭,空氣里已經泛起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他的手指穿過第一層雷網。
「滋——」
一道金色的電弧從雷網上彈起來,精準地咬住了他的指尖。
電流從指尖竄到手腕,從手腕竄到小臂,帶著一股灼燒的熱度。
靡的眉頭皺了一下,他縮回手,低頭看了一眼。
指尖皮膚上有一小塊炭化的痕跡,微微腫起。
靡的眉頭擰得更緊,他認出了這些雷紋的布局。
並不是普通的防禦陣法,是專門針對他的。
上一次他進來的時候留下的痕跡,被人發現了。
那人順著那些痕跡,摸清了他的靈力波動,他從哪裡翻牆、從哪裡避開雷網。
然後重新布了陣,把所有的間隙都封死,把每一道雷紋都調到了最強的狀態,並在每一個他可能經過的地方都埋下了陷阱。
宋家能有這個本事的目前只有宋伶舟一個人。
靡把手收進袖中,看著牆頭上密密麻麻的光,忍不住嘖了一聲。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他習慣了來去自如,習慣了在別人的地盤上橫行無忌,習慣了想見誰就見誰、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可現在,他被一道牆攔住了。
該死的宋伶舟,不讓他進去,他總有辦法等到江攬月出來。
宋家書房裡,燭火跳動著,將滿牆的書架照得忽明忽暗。
宋伶舟坐在桌案後,手裡拿著一本帳冊,卻沒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燭火上,不知在想什麼。
下屬跪在桌前,低著頭。
「攬月姑娘最近總是去一家客棧,屬下們怕被發現,沒敢靠太近。只看見她每次去都待了大約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身邊跟著一個年輕男人。」
宋伶舟的手指在帳冊上停了一下。
「年輕男人?」
「是,攬月姑娘和他似乎很熟,兩人說話時離得很近。」
宋伶舟沒有說話,他想起江攬月身邊的人。
林疏雨,王池予,還有那個整天抱著人偶的奚鹿。
除了這些,他沒見她和哪個年輕男人走得太近。
江攬月不愛和人親近,對誰都是淡淡的,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這還是宋伶舟第一次聽說她跟一個男的走得很近。
他極力想要忽略掉內心那一抹不悅,可那抹不悅像一根刺,扎在那裡,拔不出來。
「繼續盯著。」
下屬領命,正要退下。
不知道感受到了什麼,宋伶舟猛地抬起頭,整個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有人闖府。」
下屬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宋伶舟已經消失在書房。
他們趕到的時候,牆頭空空蕩蕩。
金色的雷紋還在牆磚的縫隙里緩緩流轉,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護衛們四下散開,搜查了一圈,回來匯報。
「大公子,沒有人。」
是上一次那個修羅族。
宋伶舟望著靡離開的方向,神情莫測。
「加固所有防禦,一隻蒼蠅都不許放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