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江攬月幾乎每天都要寫一封信。
說寫也不準確，她是在畫。
江攬月畫自己修煉，畫自己練劍，畫自己一個人時的樣子。
每一封信的右下角都會畫一個小小的表情。
每日清晨，謝清越都會過來。他站在青禾院門口，面容平靜，總是安靜等待。
江攬月把信交給謝清越，他接過後，親自往返雲水月和宋家之間，確保每一封信都交到紫衡尊者本人手中。
紫衡尊者收到了很多封信，她那個瞎眼的弟子，每日清晨御劍飛行，跨越兩地，就為了幫一個姑娘把信送到她手裡。
紫衡很好奇，那個叫江攬月的女子跟她寫了什麼，每次接過信件都興致勃勃。
江攬月貫愛分享一些與自己有關的小事，並不繁瑣反而十分有趣，有時還會搭配上形象的火柴人以及可愛的小表情。
前一天，江攬月在信里畫了一隻圓滾滾的橘貓。
它趴在牆頭上眯著眼睛曬太陽，肚皮朝上，四隻爪子縮在一起，像一團毛線球。
右下角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第二日的信里，江攬月在上面畫了一個拿劍的人。
那人站在山巔，衣袍被風吹起，長劍橫在身前，劍尖朝下，脊背筆直，下頜微揚，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
右下角畫了一個小小的太陽，沒有寫任何字。
紫衡尊者展開信紙，目光在那個劍修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她把信紙妥帖折好，放回信封里。
謝清越每日送信，每日等回信。
紫衡尊者沒有回過一封。她看了，放下了，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可她沒有不讓謝清越再送，這就是最好的回應。
江攬月看到希望，反而更加絞盡腦汁的去畫小人畫。
第五日，紫衡尊者坐在靜室里，面前攤著江攬月的第五封信。
這封信和前幾封不一樣，前面寫了一段對劍道的理解，寫得不算深，可看得出是認真想過的。
江攬月還寫自己練劍的時候把扶光劍甩飛了，劍插在樹上，她拔了半天拔不出來。
末尾畫了一個圓圓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捂臉。她畫得很潦草，可那個捂臉的小人看起來真的很丟人。
紫衡尊者看著那個捂臉的小人，嘴角彎了一下。
她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驀然睜開眼睛，看著坐在對面不遠處的謝清越。
他安靜地坐在那裡，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江攬月是個有意思的人。」
紫衡尊者忽然開口，謝清越沒有動。
紫衡尊者打量著他，看了很久。
謝清越一向不喜形於色，很少對一個人如此關注，如此用心。
但近來，他每日往返雲水月和宋家之間，親自送信，確保每一封信都交到她手裡。
她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
「清越很喜歡她？」
謝清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師尊明明也很喜歡她，不然就不會看弟子帶來的信件。」
紫衡尊者頓了一下，她確實一向如此。
不喜歡的事情，被人逼著也不會去做。
她看了那些信，並不是因為謝清越，而是因為她想看。
紫衡想知道那個被她拒絕過的姑娘還會寫什麼，想知道她畫的小人今天又是什麼表情。
喜歡那些信，喜歡那些畫，喜歡那個被拒絕了還笑嘻嘻地在信紙角落畫小太陽的姑娘。
「清越，你可知離開境城的前一夜，江攬月親自來找了我？」
謝清越頓了一下，並沒有說話。她去找師尊想要什麼，他大概能猜到。
紫衡尊者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
「她跟我說，想要拜入我門下。」
謝清越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攥緊。
她想要拜入師尊門下，想要師尊的弟子，不是他的。
謝清越心裡清晰明白這一點，難過雖然難過，但也能理解。
師尊是六重境巔峰，是雲水月的掌教，是上九洲最強的女人。
江攬月選師尊，是對的。
「她是一個有主見的人，師尊比我更合適教授她。」
紫衡尊者看著他，回想起謝清越小時候剛來雲水月的樣子。
瘦瘦小小的，眼睛上蒙著白布，誰也不信，誰也不靠近。
縱使這麼多年的師徒情誼也始終維持在一種不冷不熱的態度上。
謝清越並不是一個容易信任別人的人，也不是一個容易對別人好的人。
可他對江攬月好，像是沒由來的。
「清越，我收她為徒，你不介意？」
謝清越搖頭，「都是留在雲水月，拜入我門下，亦或是師尊門下，沒分別。」
紫衡尊者嘆了口氣，「話雖如此說，我有收她為徒的心思也不夠。」
她頓了頓，「雲水月那三個老傢伙眼高於頂，攬月那孩子要是沒點特殊的天賦和本事，恐怕很難被他們承認。」
謝清越垂下眼帘，沒有說話。
他知道紫衡話里的那三個人是誰。
雲水月的三位太上長老，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眼高於頂，挑剔至極。
他們只認光屬性。
在他們眼裡，只有光屬性的弟子才有資格繼承雲水月的衣缽，才配做雲水月的下一代掌教。
當初紫衡尊者收了不是光屬性天賦的謝清越，他們就一直瞧不上眼。
覺得正統後繼無人，覺得雲水月要敗在紫衡尊者手裡。
若是再收一個，不知道要鬧成什麼樣子。
「那三個老傢伙一直想要找一個光屬性的弟子繼承雲水月門楣。」
「可世界之大，光屬性已經多少年沒出現過了。」
謝清越沉默了很久。
他在雲水月待了幾十年，那三個太上長老看他的眼神，他能感覺得到。
哪怕他成為了上九洲最年輕的五重境修士，那三位太上長老的心裡也從來沒有真正認可過他。
他們等的那個人，從來都不是他。
謝清越知曉江攬月很看重這次機會，忍不住為她說話。
「扶光劍認了她為主。」
「扶光劍是光屬性的神劍，它認了她為主，至少說明她是受光屬性喜愛的。」
紫衡尊者沉默了一瞬，「受喜愛有天賦，是兩回事。」
「那三個老傢伙不會因為扶光劍就鬆口。」
謝清越垂下眼帘，沒有再說話。
如果江攬月的有光屬性，那三個老傢伙就沒有理由拒絕了。
「回去吧。」
紫衡尊者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只能說，我與江攬月之間，有緣無分。」
謝清越站起來，朝紫衡尊者行了一禮，轉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