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滿室寂靜。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月亮掛在半空中，月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地板上，白茫茫的一片。
船艙里沒有點燈，只有月光。
江攬月躺了一會兒，
門傳來幾聲敲門聲，小心翼翼地。
「進來。」
門被推開，謝清越端著一碗藥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家常便服，不再是一絲不苟的白金色長袍，而是一件素白柔軟的衣裳。
頭髮沒有用發冠束起，只用一根素色的髮帶在腦後半紮起來，幾縷碎發垂在臉側。
窄腰，寬肩，站在那裡像一株被月光浸透的白楊，郎艷獨絕，清冷出塵。
他的手上端著一隻青瓷碗，藥還冒著熱氣，白霧裊裊地升上去，模糊了他覆眼的白綢。
謝清越走到她床邊，坐下來。
「師尊讓我將藥端過來。」
「藥可能有些苦，我準備了……」
江攬月沒有等他說完，她伸手端過藥碗，送到嘴邊，一飲而盡。
空藥碗放回桌上，發出輕微咣當一聲。
謝清越沒有說完的話全部被咽了回去。
他坐在那裡，放在膝蓋上的手在膝蓋上慢慢蜷縮了一下。
謝清越從袖中取出一包油紙包著的東西，放在空碗旁邊。
江攬月頓了一下，後知後覺。
「其實藥不苦。」
「嗯。」
謝清越嘴角微彎，「師尊在外面準備好了飯菜，我扶攬月出去。」
他說著就要伸出手來，江攬月避開，「我自己可以。」
飛舟平穩地穿行在雲層之上，窗外是茫茫雲海，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將船艙照得亮堂堂的。
紫衡尊者坐在江攬月對面，手裡拿著竹筷，往她碗裡夾了一塊糯米藕。
「這是我方才去人間帶的吃食，是上九洲的風味。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就都買了一些。攬月你嘗嘗，看看味道如何？」
江攬月咬了一口，藕脆糯米的軟，桂花的甜在舌尖化開。「很好吃。」
紫衡尊者嘴角彎了一下，「你喜歡就好。清越做菜的手藝不錯，回了雲水月，可以嘗嘗他的手藝。」
江攬月頓了一下，「謝仙君……謝師兄竟然會做菜嗎？」
謝清越柔聲解釋，「自小時候在外漂泊，為了生存，總是要學一些手藝。不過我只會做下九洲南陵那邊的菜式，上九洲的菜式還需要去學。」
紫衡尊者看了他們二人一眼，「你們兩個關係倒是不錯。」
她原本還有些擔心江攬月和謝清越會合不來，還想著怎麼調和二人的關係，沒想到倒是她多此一舉了。
江攬月笑了笑，「先前在宋家偶爾能遇到謝師兄，慢慢就熟悉了。」
紫衡尊者放下筷子，認真的看著江攬月。
「攬月，這次收徒儀式太倉促。回雲水月之後我再讓人辦個大的，一定讓上下九洲所有人都知曉。」
江攬月眉眼帶笑，「那就多謝師尊了。」
三個人說著話，聊著天，倒是一派和睦。
紫衡尊者說起雲水月的規矩，說起後山的風景，說起山下的集市。
謝清越偶爾會說一兩句。
窗外的雲海翻湧，月色如水，落在三個人身上，靜謐溫馨。
飛舟穿過最後一片雲層，熹微浮現，雲水月終於出現在眼前。
江攬月站在船舷邊，往下看去，一時竟忘了呼吸。
雲水月是建在山上的，群山連綿，蒼翠欲滴，山峰從雲海中探出頭來，像一座座浮在空中的島嶼。
瀑布從最高的那座山峰傾瀉而下，水霧瀰漫。
山腰間錯落著亭台樓閣，白牆黛瓦，飛檐翹角，掩映在古木蒼松之間。
山風吹過來，帶著松針的清香和湖水的涼意，吹得江攬月的衣袍獵獵作響。
她站在那裡，看著這片山水，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幅畫裡。
飛舟緩緩降落在一座寬闊的廣場上。
廣場是用青石鋪成的，四周種滿了青竹，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已經有弟子等在廣場上，三三兩兩地站著，穿著統一的月白色道袍，腰間繫著墨色腰帶，髮髻一絲不苟。
他們看見飛舟降落，紫衡尊者從飛舟上走下來，紛紛躬身行禮。
然後他們看見了江攬月。
目光從四面八方投過來，好奇的，帶著幾分新鮮。
都有些好奇，能讓紫衡尊者親自去宋家搶回來的人，到底長什麼樣。
江攬月面色平靜，跟在紫衡尊者身後走下飛舟，目不斜視。
有弟子笑著朝她微微點了點頭，像在打招呼。
她愣了一下，也微微點了點頭。
紫衡尊者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江攬月一眼，笑著解釋。
「雲水月的弟子品性好，不興宋家那一套。」
「你是我紫衡的弟子，沒有人敢給你臉色看。」
江攬月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
紫衡尊者給她安排的住處在半山腰的一座清雅小院。
院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密密匝匝的，像給牆披了一件綠衣裳。
院子裡有一方小小的水池，池水清澈見底，幾條錦鯉在水裡慢悠悠地游著，紅的，白的，金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院外種著一片翠竹，竹影倒映在水面上，風一吹，竹影婆娑，水波蕩漾。
紫衡尊者推開房門，走進去。
房間不大，可收拾得很整齊。靠牆是一張木床，床上鋪著嶄新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窗前是一張書案，案上擺著文房四寶，筆是新的，墨是新的，紙是新的，硯也是新的。
書案旁邊是一個書架，架上已經放了幾本書，江攬月掃了一眼，都是關於光屬性修煉的典籍。
牆角放著一隻青瓷花瓶，瓶里插著幾枝白色的蘭花，花瓣上還帶著露珠，細細的葉子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
這裡顯然是有人用心準備過。
紫衡尊者站在房間中央，環顧了一圈，點了點頭。
「這是給你安排的住處，你先休息一下，晚一點我帶你去見幾位太上長老。」
她頓了頓，轉過身看著江攬月。「有什麼需要的，就讓人去取，別拘束，這裡以後便是你的家。」
江攬月站在門口，看著這間小小的、乾淨的、充滿陽光的房間，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家。
她已經有很久沒有聽過這個字眼。
江攬月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多謝師尊。」
紫衡尊者拍了拍她的肩頭，沒有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謝清越跟著離開，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攬月，晚上睡覺的時候記得關窗，山裡的風涼。」
江攬月頷首，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處。
她收回目光，走進房間，關上門。
她走到床邊，坐下來，摸了摸那床嶄新的被褥，柔軟的，溫暖的，像雲朵一樣。
她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窗外有鳥叫聲，還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弟子們笑鬧的聲音。
江攬月聽著這些聲音，一直緊繃的精神終於鬆懈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