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攬月在前往雲水月之前,還是繞道去了一趟洛水崖。
飛舟落地的時候,日頭正好偏西,將整片大地蒙上一層暗金色。
她剛踏出船艙,便看見庾宿瑾已經帶著幾人在渡口等著了。
他身後跟著幾個苗寨打扮的年輕人,都規規矩矩地垂手立著。
庾宿瑾原本正要往前迎幾步。
目光越過江攬月落在她身後的謝清越時,步子頓了一下,快就恢復正常。
「一路辛苦了。」
謝清越也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江攬月偏頭看了謝清越一眼:「你先去休息吧,我跟庾宿瑾看一圈城池,回頭再找你。」
謝清越嗯了一聲,轉身跟著引路的侍衛離開。
庾宿瑾的目光在他消失的背影上停了一息,才收回來。
他看著江攬月,神色如常:「攬月,我帶你去看看城池。」
他走在前面引路,江攬月跟在他身側。
穿過青石道,沿著新砌的台階往上走到塔樓,整座城池的模樣便一點點展露在眼前。
外圍的城牆已經修建好,青灰色的城磚壘得整整齊齊,每隔十幾步就嵌著一枚感應法珠。
城牆四角各立著一座塔樓,護城大陣的靈力脈絡沿著城牆根的地磚縫蔓延出去,庇護著整個城池。
庾宿瑾邊走邊講,講得極簡,每個細節都只點到為止,但該說的全說了,沒有半句廢話。
江攬月聽得認真,偶爾停下來問一句。
她帶來的那批傀儡已經在城裡各處忙碌著。
有的搬東西,有的拿鐵鍬挖坑。
整個城池看起來忙碌而有序。
庾宿瑾還帶著她去了城主府。
府門極大,氣派宏偉。
六重院落層層遞進,每一進之間的天井裡都種著不同的草木,雕樑畫棟、流觴曲水。
整座府邸低調雅致,內斂卻處處透著精心。
江攬月在院子裡走了兩圈,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來看向庾宿瑾:「宿瑾你這段時間辛苦了。城池建得比我想像中還要好。」
庾宿瑾搖了搖頭,剛想說不辛苦,一扭頭卻看見江攬月從袖中摸出一隻黑木匣子。
巴掌大小,表面打磨得光滑溫潤,邊角處刻著細密的苗疆紋樣。
他的目光落在木匣熟悉的紋路上,喉頭微微動了一下:「這是什麼?」
「給你的禮物。」
江攬月將匣子遞過去,「我聽阿青說過,前幾日是你的生辰。抱歉沒能陪你一起過,這是我精心準備的,你看看喜不喜歡。」
庾宿瑾接過木匣,指尖觸到匣面那些刻紋時微微頓了一下。
那是苗疆特有的蝴蝶紋,阿婆生前最愛繡在衣襟上的。
他慢慢打開了匣蓋,裡面躺著一整套純銀打造的頭面。
銀簪、銀項圈、銀手鐲每一樣都是由銀打造而成。
庾宿瑾一時間沒有說話,指腹輕輕滑過銀項圈的內側,刻著兩個極小的字。
平安。
那是用苗疆古文字寫的。
庾宿瑾從小在苗寨長大,知道這一整套純銀頭面在苗疆意味著什麼。
男子成年之後最鄭重的贈禮,平日裡由父母長輩操持,請寨里最好的銀匠打制,往往要準備上一年。
自從阿婆去世以來,庾宿瑾便不再過生辰了。
那些日子對他來說已經失去了意義。
他活在仇恨與不安之中,一心只想著讓那個屠戮苗寨的人血債血償。
連他自己都忘了自己的成人禮,該有一套銀飾。
庾宿瑾的喉嚨發緊。
他低頭看著那套銀飾,眨了一下眼,把那點快要湧上來的潮意壓了回去。
城主府里還有不少下屬在附近走動,被看見落淚實在是太丟人。
「……多謝,攬月,多謝。」
江攬月笑了一下:「你喜歡就好。」
庾宿瑾將木匣合上,妥帖地收進懷裡。
他垂著眼平復了好一會兒呼吸,才重新抬起頭來。
「城池已經修建得差不多,護城大陣也已經布置好,還有半個月就能完工。」
他頓了一下,「現在還差一個名字,攬月你給取一個吧。」
江攬月想了想,「那就叫望月城吧。」
庾宿瑾點了點頭:「望月城。好名字。」
江攬月將城池的大致規劃又過了一遍。
醫修、符修、劍修、御獸師的招募和安置,新城池對外敞開的程度,接納散修和流民的邊界。
「望月城修建已經接近尾聲,不過有城還不夠,得有人來才行。」
「我想讓你把苗寨的村民接過來。」
庾宿瑾頓了一下。
「洛水崖這邊雖然局勢複雜,但城池建立起來後,安全方面是有保障的。苗寨那邊不安全,你不在,留在那裡的人一直懸著心。」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擔心苗寨那邊的人,望月城現在缺人,他們也需要一個安身的地方,不如把他們都接過來,你也好安心。」
庾宿瑾沉默了片刻,江攬月無疑是把每一件事情的方方面面都考慮得很仔細。
她就是這樣妥帖、細心的女子。
「……好,我安排人手,等這邊交接完了,我就回去一趟。」
江攬月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從城主府出來之後,江攬月沒有立刻回住處。
她戴了一頂冪籬,白色的薄紗垂下來遮了半張臉,沿著洛水城的主街慢慢走著。
她沒有讓人跟著,一個人走在漸晚的街巷裡。
一路走過來,江攬月看見了不少散落在街角的流民。
有的縮在牆根底下裹著半張破褥子閉著眼。
有的抱著孩子坐在屋檐下,眼睛空洞的望著遠處亮起來的燈火。
一城之中,既有綺羅人家,也有蜷在牆角裹著破被的流民。
江攬月站在街心看了一會兒,心裡百感交集。
她正站在一家雜貨鋪前出神,餘光忽然掃見前面人群里有兩個圓滾滾的小胖墩。
那倆穿了一身花里胡哨的衣裳,在人群里左顧右盼。
一會兒被賣糖人的攤子吸引住了走不動道,一會兒又湊到耍把戲的班子前面踮著腳看熱鬧,活像沒見過世面一般。
江攬月的視線頓住,她隔著冪籬的白紗看了好幾息,然後認出了那兩個呆瓜。
她下意識地朝四周掃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