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黑色鈴鐺從她手中滑落,懸在半空中輕輕晃動。
阿青鬆開她的胳膊,怒氣沖沖地轉過身,瞪著寒潭裡的九嬰,「丑東西,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害了我主人!」
九嬰被阿青這一嗓子吼得往後縮了縮。
碩大的腦袋縮回水面底下,只露出一雙銅鈴大眼怯怯地望著江攬月。
它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方才闖了禍,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心虛和歉疚。
「對不起嘛月月……我忘記了,你們人類神魂太弱,受不住噬心鈴的衝擊。」
「這東西對我們是小玩意兒,對你們來講太兇了……」
江攬月靠著石壁站直了身子,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方才那股劇烈衝擊帶來的眩暈感還在腦中殘留著,讓她一時有些分不清虛實。
她緩了兩息,才開口,「無礙。」
阿青回頭看了她一眼,見她面色發白,急得不行,「主人,這東西太邪門了,咱們不要了。」
江攬月搖頭,伸手將那隻懸在半空的黑色鈴鐺重新拿回手中。
這一次她沒有湊近看,只是遠遠地打量著那上面扭曲的符文。
她將鈴鐺攏入袖中,轉頭看著九嬰。
「我沒事,你安心待著。」
回到倚荷院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江攬月簡單用過了晚膳,又翻了幾份白日裡沒批完的卷宗,覺得有些倦,便熄了燈躺下。
她將那隻噬心鈴放在了桌上的錦盒裡,合上蓋子,擱在離床榻最遠的角落。
夜半,桌上的錦盒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
噬心鈴表面那些扭曲的符文在一瞬間亮了一下。
江攬月的呼吸逐漸變得深而長,眉心卻微微蹙了起來。
下九洲。
風沙裹著燥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江攬月站在一條黃土鋪成的路上。
她環顧四周,路兩旁是低矮破敗的土坯房屋,門口坐著瘦骨嶙峋的老人,雙目無神地望向遠方。
路上的人很少。
偶爾走過幾個,都是面黃肌瘦、衣不蔽體的模樣。
一個婦人抱著襁褓坐在路邊的大石頭上,哀聲哭泣。
「誰來救救我的孩子……老天爺……救救我的孩子……」
襁褓里的嬰孩面色青紫,小小的嘴唇發白,早已沒了呼吸。
那婦人仍然死死抱著,不肯撒手,斷斷續續的嗚咽。
江攬月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想要觸碰那個嬰孩。
她的手指伸出去,指尖觸到襁褓的一剎那,直接從布料穿了過去。
那婦人的身體、襁褓,都像煙一樣從她指間流過,沒有半點實感。
周圍的人看不見她,她也沒法觸碰到旁人。
江攬月緩緩收回手,在這片幻境裡,她只是一個旁觀者。
她站起身,繼續往村落深處走去。
越往裡走,景象越發觸目驚心。
路邊的水井早已枯竭,田地里寸草不生,裂開縱橫交錯的深縫。
她渾渾噩噩地繼續往前走。
前方的村落中心有一棵焦枯的老樹。
江攬月走到樹下,久久不言。
在她沉思之際,遠處傳來一陣動靜。
「小雜種!你跑什麼!」
江攬月循聲望去。
村口那條黃土路的盡頭,幾個七八歲的孩子正在追著一個小女孩跑。
那小女孩瘦小極了,身上的衣裳破舊寬大,不合身地掛在肩膀上。
她懷裡緊緊護著什麼東西,弓著背拼命往前跑,赤腳踩在滾燙的沙土上,腳底磨出了血痕。
那幾個追她的孩子比她高出一大截,跑得也快。
沒跑出多遠,其中一個男孩子猛地伸手扯住了她的衣領往後一拽。
小女孩踉蹌著撲倒在地,懷裡的東西骨碌碌滾了出來。
是幾顆野果,青黃相間,看著就很苦。
「有爹生沒娘養的野種,識相的就趕緊把東西交出來!」
幾個孩子圍上來爭搶。
小女孩趴在地上,伸出手去夠那些果子。
「這是我好不容易摘的……憑什麼給你們?」
「憑什麼,就憑你是個沒娘的野種。」
領頭的男孩一腳踢開她伸出去的手,彎腰將剩下的幾顆果子從地上撿起來揣進懷裡。
另外幾個孩子嘻嘻哈哈地跟著笑,又在她身上踢了兩腳,才一鬨而散。
小女孩縮在路邊的灰土裡,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
她哭了很久,直到天色漸暮,才慢慢抬起臉來。
那張臉上沾滿了灰和淚痕,可即便如此,江攬月站在幾步開外看著那張臉,渾身如遭雷擊般僵在了原地。
那是她的臉。
縮小版的,與她一模一樣的一張臉。
她猛地往前邁了兩步,想要走近一些看清那張臉。
小女孩看不見她。
只是又用衣袖胡亂擦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撐著地面爬了起來,踉蹌著朝村子深處走去。
江攬月跟了上去。
小女孩繞過幾處破敗的屋舍,鑽進了一間靠村尾的小木屋。
她推開門走進去,裡面昏昏暗暗的,只點了半截蠟燭。
江攬月跟著她進了屋,站在角落裡。
靠著裡間的木床上躺著一個男人。
他身著破舊布衣,墨色長髮散亂枕間,容顏俊美清絕,本該是風姿卓絕的人物。
可此刻,他渾身傷痕累累,血色浸透衣衫,氣息微弱破碎,渾身重傷,動彈不得。
小江攬月走進裡間時,臉上的淚痕已經擦得乾乾淨淨,甚至扯出了一個笑容。
「爹爹,我回來了。」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他費力地抬了抬手。
小江攬月便乖巧地走過去,把臉貼在他乾瘦的掌心下面。
「月月,你身上怎麼這麼髒,去哪裡了?」
「我沒事。」
小江攬月笑著搖頭,聲音脆生生的。
「只是出去玩了,認識了新朋友他們都對我很好,你不要擔心我。」
男人看著她泛紅的眼眶,膝蓋上摔破的淤青。
他心中如何不明。
只是他如今重傷纏身,形同廢人,無力護女。
眼睜睜看著自己年幼的女兒,在亂世之中挨餓受凍、受人欺凌、卻無能為力。
他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把掌心覆在腦袋上,揉了揉。
「是爹爹沒用。」
小江攬月沉默了一瞬,隨即搖了搖頭。
「爹爹你安心養傷就好,等你好了,我們就什麼都有了。」
江父嘆了口氣,嗯了一聲。
小江攬月出了裡間,輕輕帶上了門。
江攬月看著她靠著門板緩緩滑坐下來。
她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抱著膝蓋。
江攬月蹲下身,蹲在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面前。
她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張陌生又熟悉的幼年面容。
指尖懸在小江攬月的臉頰前,卻再也沒有往前遞。
江攬月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被什麼力量緩緩拉扯著。
面前的景象開始模糊、扭曲。
她猛地睜開眼。
倚荷院的天花板映入視野,窗外天光已經微亮。
她躺在床上,額前的碎發黏在皮膚上。
江攬月偏過頭,看向桌角那隻錦盒。
江攬月緩緩坐起身來,夢中那些景象還清晰地印在腦中。
噬心鈴讓她看到了原主的過去。
江攬月掀開被子下了床,走到桌邊,打開了錦盒。
黑色鈴鐺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看不出半點昨夜引她入夢的兇悍。
或許,這是她弄清原主過往種種以及江父身死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