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白做了個夢。
夢到自己被關在一間四四方方的房子裡,沒有窗戶,也沒有門,只有一張桌子,桌子上和地上放滿了試卷,像是要把他埋起來,最恐怖的是他不把這些卷子做完就不能出去。
元嘉白嚇壞了,拿起筆就開始寫,寫了一張又一張,手都要寫斷了,可是卷子的數量沒有絲毫減少,因為每當他寫完一張,就會憑空再出現一張落到地上。
怎麼寫都寫不完,怎麼寫都寫不完。
太子殿下離開前,特意交代小祥子和元耿照顧好元嘉白,兩人在裡間一左一右打了地鋪,因著前半夜元嘉白都睡得好好的,他們也放下心來。
誰知睡著睡著,忽然聽到了小聲的啜泣從床上傳來。
小祥子立刻驚醒,一骨碌從被褥里爬起來,元耿也察覺到了,又被他麻利的動作一驚,猛地坐起來,還沒來得及問怎麼了,也聽到了哭聲。
兩人一前一後地撲到床邊。
「公子?公子你怎麼了?」
小祥子輕聲呼喊,然而元嘉白並沒有反應。
他縮在錦被裡,側躺著,蜷縮成蝦米狀,半張臉埋在臂彎里,嘴角向下撇著,眼角有淚水的痕跡,看上去很委屈。
他抓著他的小枕頭,是宣嶠把人接回來後,著人回元府報信的時候,順手捎帶回來的。
「公子,公子醒醒。」
兩人輪番呼喊,但元嘉白就是不醒,只是一直在抽泣,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哪裡不舒服。
小祥子說:「我去請府醫過來,你在這看著公子。」話音剛落,人已經跑到門口。
元耿連忙點頭。
太子別院養著兩個府醫,不過平常不怎麼用得上,畢竟太子殿下有個頭疼腦熱自有太醫操心,他們更像是吉祥物,平時也就給院裡的內侍宮女看看病。
元嘉白的院子就在宣嶠的院子隔壁,只一牆之隔,有個什麼動靜很容易聽到。
宣嶠被吵醒,從床上坐起來,撩起紗幔,擰眉問:「發生何事了?」
今日不是戚廣德值夜,是另一個太監,聽到聲音忙上前稟告:「回殿下,元公子似乎是身子不適,正去請府醫呢。」
宣嶠臉色驟變,掀開被褥下床,太監忙上前來給穿鞋,又急忙取來外衣給太子殿下披上。
「可有說是哪裡不適?」
「還不知道,只說元公子一直哭。」
夜晚的寂靜被打破,迎面吹來的風帶著秋季特有的涼意,宣嶠不再問,大跨步直接朝隔壁走去。
因著兩間院子離得近,他又走得急,反而比府醫先到一步。
一踏進臥房內,某種細微的聲音就像是被無限放大鑽進了他的耳朵里,心臟都緊縮了下。
宣嶠快步走到床邊,元嘉白還保持著之前的姿勢,半埋著臉,小聲地啜泣著。
宣嶠呼吸一滯,怒道:「怎麼回事,不是讓你們看好公子,你們兩個怎麼看的?!」
元耿第一次看到太子殿下這麼生氣,平時面色如常就讓他不敢造次,更何況是生氣的時候,頓時嚇得臉色發白,結結巴巴地說:「殿、殿......公、公子他......」
宣嶠皺眉:「府醫呢?小祥子呢?就這麼點路還沒來?!」
話音剛落,小祥子便帶著兩個被從床上薅起來,連衣服都沒能穿好的府醫進來了,兩個府醫忙要見禮,被宣嶠不耐煩地揮手制止。
「免了,趕緊給嘉白把脈,看他是哪裡不舒服。」
「是。」
宣嶠坐在床邊沒動,將元嘉白的一隻手腕放在床沿,給他擦了擦眼淚,小可憐,睫毛都被打濕成一簇一簇的了。
府醫把脈的時候,他問小祥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公子前半夜都好好的,就是突然開始啜泣,我們沒能叫醒公子,怕公子身體不適,奴才就趕緊去請兩位大夫了。」
宣嶠收回視線,心疼地撫了撫元嘉白的額頭。
「如何?」
兩個府醫輪流把完脈後,面面相覷。
「有話便說,莫要吞吞吐吐。」此時的宣嶠,可沒有多少耐心給他們。
這個時候,戚廣德也姍姍來遲,也是心急:「兩位大夫趕緊說吧,也好開方子熬藥,莫要浪費時間了。」
「殿下,不是我等故意拖延,實是從元小公子的脈象來看,一切正常,並無不妥啊。」
宣嶠懷疑道:「那他怎麼一直在哭?」
太子殿下眼珠烏沉,猶如兩柄利劍,府醫小心地說道:「這......瞧元小公子的神情,許是做噩夢了。」
戚廣德連忙打量了下元嘉白的表情,跟著說道:「殿下,老奴瞧著也像是做噩夢。」
伴伴說話,宣嶠還是能聽進去的,手指碰了碰元嘉白的眉頭,低聲喃喃:「做噩夢了嗎?夢到什麼了?委屈成這樣。」
像是聽到了這話,元嘉白的表情忽然更委屈了,嘴唇囁喏幾下。
是想要這些東西?宣嶠吩咐道:「去拿紙筆來,書也拿幾本來。」
立即便有內侍領命出去。
夢裡,元嘉白好不容易把桌子上的一大卷子寫完了,結果「哐當」一下,一大摞書砸在面前,都要背下來,都要把題寫完。
元嘉白忍不住伏案大哭。
「哎呦,小公子這是到底夢見了什麼,哭成這樣。」戚廣德心疼地說,「兩位大夫,可有什麼辦......」
他都如此,更何況是宣嶠,他看著元嘉白眼角滑落的淚水,只覺心臟隨著他的抽泣被攥緊。
宣嶠想都沒想,掐住元嘉白的腋下,將人拖到了自己腿上抱住。
整個臥房裡,所有的人都驟然瞪大了眼睛,戚廣德更是驟然止語,所有人都是一個表情,隨後反應過來,連忙低下了頭,各個都把腦袋垂到胸前,不敢發一言。
宣嶠不知道他們的心理活動,他指腹擦過少年的眼角,低聲道:「嘉白,別哭了好不好,夢裡都是假的,不會成真的......孤在這呢,孤陪著你......」
他像是哄小孩那樣輕輕拍著元嘉白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