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來得很快,給宣望檢查一番,被幾個小孩打的反倒是小傷,疼過一陣後就不疼了,比較嚴重的是他的胳膊,肘關節那裡有一片擦傷,塗抹了一些藥水,用紗布亂七八糟地纏了一圈。
太醫將其給拆開重新上藥。
在拆紗布的時候還能看到紗布黏在皮肉上,被拉扯得動了動,元嘉白看得幻痛起來,呲牙咧嘴的。
宣嶠負手站在元嘉白面前,將他的腦袋瓜攬過來:「怕疼還看。」
太醫都卡殼了一下,呃,受傷的好像不是皇后吧?
元嘉白下意識在他腹部蹭了一下,退出些許說:「我還好,是宣望比較疼。」
被驟然提起名字的宣望有些不知所措,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但元嘉白本來也不是在和他說話,而是對著太醫道:「陳太醫,你動作輕點哦。」
「是,老臣知道。」
動作再輕疼痛也是免不了的,尤其是上藥的時候,宣望再也沒有閒心去想別的了,他死死咬著牙,一張小臉血色盡褪,即便如此,身子還是細微地顫抖著。
陳太醫道:「公子忍一忍,你這傷口先前沒有清理,必須得清理乾淨,否則之後毒邪內蘊,與氣血相搏,反而會纏綿難愈,留下病根。」
宣望聲音都在抖,額頭冒汗:「我知道,麻煩您了。」
元嘉白都不忍心看了,見宣望疼得厲害,不由得攬住他瘦弱的小肩膀,輕輕搓了搓他的手臂:「馬上就好了,啊,再忍一忍。」
宣望僵著身體,笨拙地點點頭,磕磕巴巴說:「嗯,嗯......」
而在他治傷的這段時間,沒有人理那幾個小孩,他們一開始還是站著的,當然,是被嚇傻了,後來反應過來了,噗通一下就給跪下了,但宣嶠沒有看他們一眼。
陳太醫收起藥箱,叮囑了一些注意事項和忌口,便識趣地告退了。
沒有對跪著的那一地人露出半點好奇,只不過心思還是活泛了些,看來這位望公子反倒是因禍得福了。
宣嶠半垂著眼睛,面上無波無瀾:「你們,好大的膽子啊。」
「陛下息怒,我、我們不是有意的,我們知道錯了!」
「求陛下網開一面,我們再也不會犯了。」
嘰嘰喳喳,吵鬧不堪。
宣嶠也不欲和這群小孩辯駁,他要算帳便和罪魁禍首算帳,他道:「出去,在院中跪好。另外,李諾,去把他們的父母都叫進來,朕要好好問問他們,詛咒朕與皇后,他們可是要謀反!」
李諾應是,快步走了出去,臉色極冷,緊繃的唇線昭示著他的憤怒。
那群小孩怕得要死,還不想出去,被內侍拖了出去。
宣嶠不發怒的時候就已經很讓人害怕了,更何況是發怒的時候,即便不是針對自己,宣望也覺得有些坐立不安。
宣嶠在元嘉白旁邊坐下,看向宣望。
也不說話,只沉默地看著,直把宣望看得呼吸不穩。
元嘉白輕輕推了他胸口一下,人小孩都受傷了,別故意嚇他啦。
宣嶠握住他作亂的手,面不改色地問:「你若順著他們說,便不會挨打了。」
宣望呆了一下,意識到陛下真正要問的其實是「你為什麼不順著他們說」。
他看了一眼元嘉白,抿了抿唇說:「皇后給我們送過點心吃,皇后很好。」
可能和他的經歷有關,宣望能夠分辨得出誰是別有用心,正如府上那位側妃,正如和他有著血緣關係的親父王;也能分辨得出誰是真正對他好,正如皇后。
皇后每次送點心都不會對他有什麼特意的關心,可每當他坐的比較遠,皇后會把點心往他這邊挪,他有些噎住的時候,會倒茶水給他喝,在經過皇后身邊時他被絆了一下,是皇后扶住了他......
皇后明明那麼好,也沒有對不起他們的地方,他們卻肆意詆毀猜測。
當時宣望也是一時衝動,這一個月的時間已經足夠他了解他們的行事風格,知道自己說出來免不了要一番爭執或挨打,但宣望也沒覺得後悔,左右他們也不敢打死自己。
聽完他的話,宣嶠眼中微不可察地閃過欣慰。
元嘉白則是抓住宣望的小手,認真地道謝:「多謝你維護我,我很開心。」
宣望沒想到元嘉白會給他道謝,還牽著他,手指頭動了動,卻沒縮回來。
宣嶠又問:「朕看了你交上來的功課,卻是有些割裂,有些部分完成得不錯,有些卻很一般,你在藏拙?為什麼?」
到底是小孩,臉上的慌亂連元嘉白都看得一清二楚。
宣望咽了口口水說:「我......」
剛說了一個字就被打斷,宣嶠淡聲道:「朕要聽實話。」
宣望卡殼了一下,他確實打算糊弄過去的,現在沒辦法了,他只能說實話。
「我......陛下,您要我們進宮來是想過繼某個人到您和皇后膝下的對不對?我不想把這個機會讓給盧側妃的兒子,也不想我自己得到這個機會,我不想讓我父王得意,我......我恨他。」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又輕又重。
如果不是他父王,他母妃也不會死。
說完之後,宣望便深深地低了下頭,已經準備好了被訓斥,沒有人能夠容許一個怨恨自己父親的人。
「愚蠢。」
宣嶠冷聲呵斥。
「你既恨他,便更該往上爬,你可知,只有你爬得足夠高,才能決定他的生死?」
宣望震驚抬頭。
元嘉白無語地看著宣嶠:「殿下,咱們這樣教小孩真的沒問題嗎?」
不待宣嶠回答,他又扭回頭來對宣望說:「不過我贊同殿下說的話,殺母之仇不共戴天。」
宣望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元嘉白被他的表情逗笑了,笑完後正色道:「但有些話我必須要告訴你,可以報仇,但不要讓自己沉溺於仇恨之中,好嗎?你的人生還有很長很長,不要被仇恨裹挾。」
宣望有限的人生和閱歷讓他無法對這段話做出反應,但元嘉白說的這句話卻牢牢地刻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一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後,還言猶在耳。
另外九個小孩的父母都已經來了,一進來便和自己的兒子一起跪在了院子裡,好不容易等到帝後二人從屋內出來,帝後卻是理都沒理他們的辯解。
「妄議君後,離間宮闈,謗訕聖德,罪不容赦,以大不敬論處,著削去爵位,廢為庶人,此後三代不得進京。」
「另,若再叫朕聽見有誰詛咒朕與皇后的感情,誅九族。」
晚上,宣嶠和元嘉白躺在床上,說起宣望。
宣嶠說道:「目前來看,這小子倒是個可造之材。」最重要的是,知道維護嘉白。
元嘉白昏昏欲睡:「那你就造唄。」
宣嶠忽然靈光一閃:「不如朕給他和小妹指個婚如何?」
元嘉白的瞌睡硬生生給嚇跑了,一臉無語地看著他。
「殿下,我知道你愛屋及烏,但你覺得這合適嗎?兩人足足相差十五歲啊,而且到時候輩分怎麼論?小妹叫我們是哥哥還是爹啊!不要太離譜好不好?!」
這麼一說,確實不太合適,宣嶠摸了摸鼻子,將人往懷裡摟了摟,再親親額頭:「心肝兒,睡覺。」
元嘉白用拳頭搗了下他的臉,才重新趴在他懷裡,相擁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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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宣望來說,他的人生是在四歲那年才開始轉變的。
四歲以前,他生活在平王府,明明是王妃嫡子,卻活得像個外人。
四歲那年,陛下和皇后要從宗室中挑選過繼人選,他被選中了。
從此,他有了父皇和君父。
他既過繼到了帝後膝下,父母便不再是父母了,可君父卻說母親給了他生命,這是不能夠捨棄的,還叫他繼續叫先平王妃母妃。
在他母妃的忌日時,還會和他一起給母妃上香。
比起君父,父皇對他的要求就嚴格多了,文武雙全,內外兼修,很少會對他笑,但父皇對誰都這樣,冷漠威嚴得像一塊寒鐵。
但只要和君父在一起,這塊寒鐵便會化作繞指柔。
而君父看父皇的眼神,同樣包含愛意。
只要看過他們二人的相處方式,沒人能不為之動容。
宣望心想,若有來世,惟願君父與父皇永世不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