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睜開眼,眸子裡還蒙著一層沒睡透的水霧,迷迷糊糊地從軟褥里坐起來。
銀白色的長髮睡了一夜揉得亂七八糟,幾縷碎發翹在頭頂,兩隻小龍角從髮絲間戳出來,角尖紅紅的,比平時更粉了些。
察覺到尾巴怪怪的,他把尾巴舉到眼前,左看右看。
龍尾尖上一片狼藉。
原本光滑瑩潤的銀白鱗片上糊著一層已經幹掉的亮晶晶的東西。
尾巴尖最末端的那一圈,肉眼可見地泛著紅,像是被什麼東西磨過似的,鱗片之間的嫩肉微微腫起來了一點點,看著就疼。
窈柚瞪大了眼睛。
「我睡覺踹牆了?」他難以置信地嘟囔了一聲,用手指戳了戳那片泛紅的鱗片,嘶了一聲縮回手,「疼疼疼。」
他把尾巴翻過來翻過去地檢查,總覺得哪裡不對。
踹牆也不可能踹到這個位置,這個位置在尾巴尖最末端的下面,正常睡覺怎麼也不可能碰到那裡。
而且那些幹掉的東西是什麼?黏糊糊的,干透之後在鱗片上凝成一層薄薄的膜。
他低頭聞了聞。
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他身上的。
窈柚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掀開被子跳下床,赤著腳踩在鋪了狐絨地毯的地板上,兩條又白又長的腿從褻褲底下伸出來,光溜溜地晃人眼。
拎著自己的尾巴尖,走到窗邊想借著日光看仔細些,腳底忽而踩到了什麼東西。
低頭一看。
窗下的地板上,散落著幾片玉枝樹的花瓣。
花瓣是白的,可花瓣旁邊的那塊地板上,有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已經幹了,顏色沉澱成了深褐色。
血跡的邊緣拖出一點蜿蜒的印子,像是什麼東西從窗戶爬出去的時候蹭上去的,那印子的形狀又細又長,彎彎曲曲,一直延伸到窗欞上。
窈柚盯著那道血痕看了片刻,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尾巴尖上那圈曖昧的紅痕。
他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
隨即平日微微上挑的眼尾驟然繃緊,漂亮的眼睛裡瞬間凝上一層冷冽的怒意。
眉峰輕蹙,非但不顯猙獰,反倒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艷色,連頰邊淡淡的紅暈都染上慍怒。
雪白下頜繃出凌厲的線條,唇瓣本是嫣紅柔潤,此刻緊抿片刻後驟然揚聲,清亮嗓音帶著火氣衝破喉頭。
「墨——重——決——!」
龍吟震得窗外的玉枝樹簌簌地落了一大片花瓣,穿透了半個沉淵學府。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七十二道鐵索橋上的長明燈剛剛熄滅,正是妖們陸續起身的時辰。
西崖的龍吟一響,沿途妖舍的窗戶噼里啪啦地開了好幾扇,紛紛探頭張望,互相遞著眼神。
聽這動靜,那位小君上又發火了。
只是不知道這次是哪個不長眼的觸了霉頭。
而此刻,學府最偏僻的北崖底層,一間低矮潮濕的石屋裡,墨重決正沉在夢鄉深處。
這間石屋說是住處,不如說是岩壁上鑿出來的一個洞窟。
四壁滲著水,牆角長著青苔,僅有一張石床和一張歪腿的木桌。
石床上鋪著薄薄一層乾草,墨重決就蜷在那層乾草上,人首蛇身,閉著眼,呼吸急促而紊亂。
明顯在做夢。
夢裡沒有破殿,沒有鎖鏈,沒有鞭子。
只有那條銀白色的小白龍,尾巴高高翹起,嘴裡罵著他聽不清的話。
夢裡他沒有停在床邊,他上前了,用蛇尾把那截細得過分的腰纏住,把兩條白生生的腿絞緊,把那條漂亮的龍尾和自己的蛇尾打了死結。
小白龍在他懷裡掙來掙去,龍角蹭過他的下巴,鱗片刮著他的鱗片,又涼又滑。
他低頭去咬那兩隻粉嫩嫩的龍角,咬了一口又一口,把角尖弄得濕漉漉的,弄得那條小白龍渾身發顫,罵聲都帶上了哭腔。
石床上,墨重決的蛇尾無意識地絞緊了身下的乾草,一圈又一圈,絞得乾草窸窣作響,差點擰成麻繩。
腰部以下的鱗片縫隙里,東西又冒出來了。
他的尾巴尖卷著乾草蹭來蹭去,整條蛇尾都在微微發顫,分不清是舒服還是難受。
就在這個當口,石屋的門被一腳踹開了。
門板本來就不結實,挨了這一腳直接飛了出去,撞在對面的岩壁上碎成好幾塊。
墨重決猛地睜眼。
逆著門外湧進來的天光,他看見小白龍站在門口。
那條小白龍今日穿了一件白金色的交領窄袖長袍。
腰帶束得緊緊的,勒出那截窄得過分的腰。
那條漂亮的尾巴在日光下簡直像半透明的,鱗片層層疊疊地折射著細微的光,往上翹著,像是彰顯他的憤怒。
銀白色的長髮只隨意地用一根紅繩攏在腦後,幾縷碎發沒有束進去,從鬢角垂下來,襯得那張臉又小又精緻。
額角那兩隻小龍角,角尖紅得厲害,不再是平時那種粉,變成了發怒時獨有的鮮艷的珊瑚色。
那張臉因為怒氣而染著一層薄紅,眼尾飛起一抺紅暈。
那種驕縱到仿佛全天下都得跪在他面前認錯的囂張,放在這張臉上,就成了讓人移不開眼的穠麗。
墨重決還沉浸在夢的餘韻里,他靠在石牆上,半撐起上半身,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還蒙著一層沒醒透的薄霧。
他還沒來得及分清這是不是夢,窈柚已經快走了幾步。
尾巴翹得更高了,氣勢洶洶。
不等墨重決反應,一隻白底雲紋的短靴就踩上了他的腹鱗,靴底精準地碾在鱗片最薄最軟的銜接處。
墨重決悶哼了一聲。
那聲悶哼低啞短促,被踩得猝不及防,尾音卻帶著一點點往上飄的顫抖。
他的腹鱗是蛇身最脆弱的地方,鱗片比別處更小更軟,底下的皮肉也更薄更敏感。
窈柚的靴底踩在上面,隔著靴底都能感覺到那條蛇的腹部猛地繃緊了。
「是不是你乾的?」
墨重決沒來得及回話。
窈柚身後的龍尾揚起來,又狠狠地落下去,啪的一聲抽在墨重決臉上。
龍尾的力道比鞭子還重,墨重決的臉被打偏向一側,臉頰上頓時浮起一道紅印子。
窈柚把自己尾巴尖舉到他面前,那片銀白色的龍尾尖上還殘留著昨夜被嘬過的痕跡,涎水乾涸,末端泛著一圈還沒消的淺紅。
「我的尾巴,是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