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重決的頭慢慢轉了回來。
晨光從洞口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生得其實很好，眉骨高挺，鼻樑筆直，五官輪廓深邃而鋒利，是那種極有攻擊性的俊美。
下頜線削瘦利落，嘴唇偏薄，唇色極淡，天生帶著幾分冷峻和涼薄。
可此刻他的臉頰上那道被龍尾抽出來的紅印明顯，嘴角也破了一點皮，滲出一絲血痕，配上那雙深黑色的眼睛，顯得又狼狽又執拗。
他看清了窈柚尾巴尖上那圈紅痕自己昨晚留下的痕跡。
「是。」
就一個字，又低又啞，目光從那條龍尾尖上移到了窈柚的臉上，直勾勾的，和昨天在破殿裡一模一樣。
甚至比昨天更不加掩飾。
那雙深黑色的眼睛像是兩口看不見底的深井，底下翻湧著滾燙的岩漿，表面卻只映著窈柚一個人的影子。
下一瞬，墨重決的尾巴動了。
那條玄黑色的蛇尾從乾草堆里無聲地滑出來，尾巴尖沿著地面蜿蜒前行。
試探性地抬起，然後帶著不容忽視的親昵意味，勾上了窈柚踩在他腹鱗上的那隻腳的腳踝纏住了。
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住在這附近的妖大多是蛇族和其他幾個落魄的種族，被踹門的巨響驚動了，爭相擠在不遠處探頭探腦。
幾個蛇妖從隔壁的石縫裡伸出腦袋，看見屋裡的情形，瞳孔都縮了縮。
一個膽子大的青蛇妖瞪大了眼，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還是沒忍住，指著墨重決纏在窈柚腳踝上的尾巴尖，聲音又尖又響地嚷了出來：
「墨重決！你，你怎麼對著他求偶！」
這一嗓子喊出來，門外所有妖都呆住了。
幾個蛇妖下意識地去看墨重決的尾巴，尾巴尖纏著腳踝還不夠，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上蹭，繞過短靴的邊緣，試圖鑽進衣袍的下擺里去。
那動作帶著蛇族求偶時特有的執拗，赤裸裸的，毫不遮掩。
墨重決被這聲嚷嚷吵得眉頭微蹙，陰鷙的目光掃了門口一眼，但只一眼，又重新落回窈柚臉上。
他的尾巴不但沒有鬆開，反而又往上纏了一截，從腳踝攀到小腿，尾巴尖貼著小腿肚上那片光潔的皮膚，貪戀地蹭了蹭。
窈柚的小腿肚子又滑又嫩，比龍尾巴尖不遑多讓。
墨重決的尾巴尖觸到那片溫軟的皮膚時，整條蛇尾都微顫了一下，但他沒有半點收斂的意思。
他本來就是在求偶，看見想交配的妖，求偶有什麼不對？
沒有人知道墨重決的真實來歷。
這條在沉淵學府里被所有人踩在腳底的黑蛇，在無盡歲月之前，是蛇族的始祖本源。
先天古神，執掌萬蛇法則。
他的神位只差最後一重就能圓滿，可那一重心境枷鎖，他無論如何也破不開。
天生擁有法則的力量，卻從未親歷過弱小的滋味，不懂眾生的執念有多深，不懂血肉之軀被碾碎時有多疼。
天道的神位從不接納空有力量卻無心性的神祇，不歷七情六慾，不經強弱恩怨，便永遠只能站在神位的門檻外。
於是他將大半本源散入虛空，所有的古神記憶、神通學識、千年城府，全部封死，斬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線餘地。
以最弱小的形態投入輪迴，受盡苦楚，直到勘破七情六慾、強弱恩怨的那一天，他才會重登妖神之位。
但現在的墨重決，沒有上古記憶，沒有高深修為，沒有千年城府。
血脈里殘留的那點始祖本能，只夠讓他比別的蛇更冷更倔更不討人喜歡。
而當那條銀白色的小白龍撞進他眼底的時候，那點殘存的本能選擇了最直接也最原始的反應。
窈柚知道劇情，自然也知道墨重決的來歷。
但不妨礙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自己欺負的黑蛇纏著腳踝求偶時，渾身的血都往臉上涌。
窈柚的耳根燒得通紅，連龍角都從白里透粉變成了白里透緋。
周圍那些妖的目光像是一根根針扎在他身上，他甚至能聽見有人在竊竊私語，說什麼「龍君被蛇纏上了」「尾巴尖上那是什麼東西」之類的話。
就在窈柚羞憤得想一尾巴把墨重決抽進牆裡的時候，一道修長的身影擠開門口的人群，大步走了進來。
是赤狐。
他今日穿了一身朱紅錦袍，眉目俊俏依舊，只是臉色黑得能滴墨。
一進門就看見那條他恨不得掐死的黑蛇，尾巴纏在窈柚的小腿上。
赤狐的臉色陰沉了一瞬，隨即又恢復成那副恭敬又體貼的模樣，快步走到窈柚身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憤怒：
「老大，這條黑蛇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眯起眼，猩紅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陰冷的算計，湊到窈柚耳邊：
「蛇族求偶不順最是躁鬱，此蛇此時不馴，日後定變本加厲。蛇喜濕厭燥，用火烤他，讓他清醒清醒。」
窈柚猛地回過神來，猛地一蹬腿，把腳踝從那條纏人的蛇尾巴里抽了出來。
他後退了一步，站到赤狐身邊，咬了咬下唇，憤憤地吐出一個字：「好。」
墨重決的尾巴被甩開，空落落地拍在乾草堆上。
眼底浮起一層不加掩飾的躁鬱。
他看向了赤狐。
墨重決感知極其敏銳，哪怕對方是只狐狸，那股從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跟自己一模一樣的求偶意圖，也讓他無比煩躁。
墨重決的瞳孔驟然收縮成豎線，嘴裂開，露出森白的毒牙，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嘶嘶聲。
方才還溫順纏人的尾巴驟然暴起，整個人從石床上彈射而出，朝赤狐的脖頸咬去。
龍尾橫空抽過來，力道比剛才抽臉那一下還重，結結實實地甩在墨重決的胸口上。
砰的一聲悶響，墨重決重重撞在石壁上，後腦勺磕在堅硬的岩石上，滑下來的時候在牆壁上拖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他摔在乾草堆里，沒有再動。
窈柚收回尾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胸口還在因為憤怒和羞恥而劇烈起伏。
他的聲音又冷又脆，帶著龍族與生俱來的傲慢和嬌縱，每個字都戳在最疼的地方：
「痴心妄想！你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樣，一條黑泥鰍，血脈不純，修為低微，全身上下哪一點配？也敢對著我求偶？」
墨重決躺在乾草堆里，散亂的黑髮遮住了臉，看不見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