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越來越碎,詞和詞之間開始斷裂,有些話只說了半句就跳到另一句,有些話反反覆覆地重複。
眼前也越來越暗,暗到墨重決幾乎要看不清窈柚,他這才發現地上不知何時已經堆滿了黑色蛇鱗。
而他的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摳自己尾巴上的鱗片,連皮帶肉,帶著一聲潮濕黏膩的撕裂聲。
墨重決看到了,卻沒有停,抱著懷裡的小龍,蛇鱗被他自己從尾巴上撕下來。
蛇尾上的鱗片一片接一片地被撕下來,露出底下鮮紅的嫩肉和森白的骨茬,有些地方拔得太深,連蛇骨都隱約可見。
血從無數個傷口裡往外淌,在他身下匯成一小片暗紅色的水窪。
「你怎麼不看我。」
墨重決手上還在不受控制拔著鱗,但注意力只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就又回到了窈柚身上,嘴唇貼在窈柚的眼瞼上,聲音已經碎成了好幾截:
「你怎麼不看我你怎麼不看我你怎麼不看我——」
他把窈柚抱得更緊了,低下頭,又去親窈柚的龍角,每親一下就喃喃一句「柚柚你看看我」。
親完了,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好,你不睜眼,那我也不睜了。」
墨重決的蛇瞳已經擴散到占滿了整個眼球。
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
嘴唇從灰白變成紫黑,臉頰兩側的皮膚開始往下凹陷,眼眶周圍一圈青紫色,那是內傷極重妖丹碎裂的徵兆。
身體在極致的痛苦和絕望中放棄了最後一點運轉的力氣。
死的時候,肉身還維持著懷裡還抱著窈柚的姿勢,嘴唇貼在窈柚冰涼的龍角尖上,像是在兩條交頸而眠。
可他的意識已經沉進了一個沒有光也沒有聲音的地方。
虛空深處,一條銜著自身尾尖的玄黑巨蛇緩緩睜開了眼睛。
首尾分離,陰陽輪轉。
銜尾的閉環在這一刻斷開,輪迴的鎖鏈譁然崩解。
巨蛇在虛空中緩緩盤起,鱗甲的基底是深淵玄黑,比墨更沉,比夜更古。
每一片鱗片的邊緣都流淌著流動的銀星紋路。
腹側的鱗片則帶著極淡的月白細紋,那些細紋在它盤身時若隱若現。
當首尾相銜時,陰陽雙紋便在閉合的環上交織成一輪永恆的黑白太極,生生不息,輪迴不止。
千萬年的神通與記憶在這一刻全部灌回神魂之中,可它感知到的只有靈魂深處留下的痛苦,瘋狂刺激著他的身體。
碩大的沉黑瞳孔極速收縮,他猛地吐出一口血。
金色的神血落在虛空里,燒成一團冷焰。
巨大的蛇身不停翻滾起來,震出餘波,一重一重地往四面八方碾過去。
那些氣浪所過之處,虛空碎裂又癒合,癒合又碎裂,反反覆覆,連虛無本身都被這條蛇的痛苦驚得不知所措。
腦海里只有一個聲音,反反覆覆,撞鐘一樣咣咣地響。
柚柚為什麼不睜眼看他。柚柚為什麼不睜眼看他。柚柚為什麼不睜眼看他。
他為了經歷痛苦入輪迴,如今他嘗到了。
生不如死。
蛇身猛地一個翻絞,化做人形,單膝跪地,墨黑的長髮垂落。
他抬手抹了一下唇瓣上殘留的金色血跡,隨後起身,從混沌霧氣中走出來的時候。
始祖蛇肩寬背闊,玄黑長袍從肩頭垂下來,袍角拖在身後翻湧的混沌霧氣里。
他的面容和墨重決有七分相似,但眉骨的弧度更深,下頜的線條更硬,眼底沒有那條小蛇的溫順與隱忍,只有千萬載輪迴沉澱下來的冷漠。
但這種冷漠此刻裂了一道極細的口子。
他抬手五指收緊,攥緊心口,掌心裡的玄黑袍料被他揪出一道深深的褶皺。
當初斬斷過往封住神格的時候,他站在因果線的外面俯瞰眾生,不懂得什麼叫痛,現在他懂了。
他揮手劃破虛空,一步踏入西崖寢殿。
暖玉榻邊,那條死了的黑蛇還保持著抱窈柚的姿勢。
蛇尾上的鱗片拔得稀爛,露出的骨茬和碎肉混在一起,胸口的窟窿已經不再流血了。
始祖蛇低頭看了它一眼,目光停留了不到一息。
抬起手,掌心朝下輕輕一揮,那條黑蛇便化作一縷極淡的玄光消散在空氣里。
地上的碎鱗和血窪,榻上被血洇透的軟褥,一併消失,連血腥氣都沒有留下。
他彎下腰,把窈柚從榻上抱了起來。
銀白色的龍身足有一丈長,但始祖蛇化出的人形實在太高大了。
他俯身把窈柚撈起來的時候,一隻手托住龍身中段,另一隻手托著龍腦袋和頸項,一丈長的白龍在他臂彎里並不顯小,卻也並不顯大。
他把窈柚往懷裡攏了攏,調整了一下姿勢,讓龍腦袋靠在他的肩窩上,兩隻白里透粉的龍角角尖剛好抵著他的下頜。
龍身橫過他的胸口,銀白色的鱗片貼著玄黑長袍的衣襟,白得晃眼。
龍尾巴從他臂彎外側垂下去,尾巴尖上的鰭狀尾絲落在他腰側的位置,軟塌塌地貼著袍子的褶皺。
尾巴沒有任何力氣,直直地往下垂,沉甸甸的重量,壓在他心口上。
他低頭,嘴唇貼在窈柚的龍角上,舌尖探出來,一點點舔舐沒有血色的龍角,從角尖舔到角根,呢喃喚了一聲:
「柚柚。」
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懷裡這條小龍咬耳朵,語氣聽了讓人頭皮發麻。
那個周身流轉著法則氣息的萬蛇之祖,用千萬年來第一次放軟了的嗓音,對著一條已經沒有心跳的小白龍叫小名。
叫完了,沒有人回答。
本源之力從他的掌心灌入窈柚的龍身。
那股力量極磅礴,生與死在他掌心裡不過是一枚可以翻覆的銅板。
他把銅板翻到生的那一面,將本源之力源源不斷地灌進去。
可力量進了窈柚的經脈,立刻從無數道裂縫裡往外漏,經脈被神罰灼得太碎了,像一隻被砸破了底的瓷碗,倒多少水就漏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