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怡坐在病床上,聽著醫生的話,表情僵住了。
他用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嘴唇翕動著,不相信似的重複:
「腺體應激衰竭,怎麼會這樣。」
唐父站在一旁,臉色發沉,指尖微微抖了一下,才沉聲開口:
「先聽醫生的,這個病不能拖,我聯繫國外最好的腺體醫院,送你過去治。」
唐母紅著眼眶點頭,像是終於記起自己也是個母親,伸手想摸一摸唐怡的頭髮,卻被唐怡偏頭躲開了。
那隻手僵在半空,最終訕訕地收了回去。
「是我們這段時間忽略你了。」唐母的聲音有些啞,「你現在什麼都不要想,好好治病。」
唐怡沒看她,只盯著自己手背上扎著的留置針,聲音很輕:「不用了。」
他對他們早就失望透了。
生病他來,背鍋他來,被當眾按著頭道歉他來,最後連一句信他的話都沒等到。
如今這副被逼出來的腺體衰竭,倒成了這個家裡唯一能換來他們一點愧疚的東西。
他不想要了,誰的愧疚都不想要了。
唐母站在床邊,唐父別開臉去,終於還是嘆了口氣,轉身出了病房,去打電話聯繫國外的醫院。
唐怡只提了一個要求一個人走,不需要任何人陪。
飛機起飛那天,唐怡坐在國際航站樓的候機廳里,手裡攥著手機。
祝明昇的頭像還置頂在他聊天列表里。
他點開對話框,打了一行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終於停了下來。
「祝明昇,如果我沒有讓出聯姻對象的位置,現在會不會不一樣?」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終於按下了發送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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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下一秒,一個鮮紅的感嘆號跳了出來,緊跟著是系統提示,對方已拒絕接收你的消息。
唐怡才想起來,自己之前就被拉黑了。
盯著那個感嘆號,眼淚就掉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手機屏幕上。
他終究還是把手機扣在膝蓋上,閉上眼,靠著椅背,等待登機。
兩年後。
祝家繼承人祝明昇與唐家小公子窈柚的婚禮在一座歐洲的古堡里舉行。
整座城堡被白色和銀色的鮮花鋪滿,從大門到宴會廳鋪了四百米長的白玫瑰長廊,噴泉邊立著足有六層樓高的水晶燭台,宴開兩百桌,政商兩界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到齊。
婚禮規格大到離譜,離譜到第二天財經版和娛樂版頭條全是同一場婚禮。
其實兩人一年前就領了證。
那會兒窈柚的身體已經比從前好了太多,安德森教授制定的腺體修複方案見了成效,他的信息素紊亂症從無法治癒變成了臨床可控,人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發病暈倒。
可祝明昇非要憋到今年才辦婚禮,要把窈柚的身體再養好些。
婚禮上,窈柚穿了一身純白色的定製禮服,整個人比花更嬌,唇紅齒白,漂亮得讓台下那些人失神。
祝明昇站在他面前,一身黑色手工西裝,肩寬腿長,目光從頭到尾沒離開過小omega的臉,交換戒指的時候手還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微微抖了一下。
唐父唐母自然也來了,坐在前排賓客席里,笑得合不攏嘴。
偶爾提起唐怡的時候,他們也就輕描淡寫地說一句「那孩子現在在國外治療,恢復得不錯,等身體好了就回來」。
唐怡沒有回來參加這場婚禮。
他還在大洋彼岸,在另一座城市裡,每天按時吃藥,按時做腺體復健,按時去醫院複查。
可身體卻越來越弱,好像曾經嘲諷窈柚身體的話,如今都反彈到了他身上。
(完)
姜述推開宿舍門,裡面很安靜。
只有靠窗那張床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耳機線從耳後垂下來,不知道聽沒聽見門響。
反正沒回頭。
姜述嘴角微不可察地壓了一下,也沒出聲。
他本來想說「我回來了」,但看見那截後頸就沒了興致。
他們這個混合寢是四人間,兩個商科的,一個計算機的,還有一個美術生。
另外兩個和姜述關係不錯,這會兒不知道去哪兒了。
只剩這個美術生。
姜述自認自己是個挺好相處的人,從不會主動給別人難堪。
但此刻他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寢室里安靜得只剩空調外機嗡嗡的響。
他把手裡提的袋子往桌上一放,裡面是剛收到的露營裝備,金屬扣在紙袋裡輕輕一響。
想到周末。
姜述的心情又好了起來。
周末,裴問憬他們要去郊外露營。
姜述高一的時候就給裴問憬寫過情書。
他那時覺得自己做得隱晦又鄭重,但其實裴問憬收到的情書多得能從教學樓三樓垂到一樓,他那封連被拆開的機會都沒有。
後來他跟著裴問憬他們一起自駕游過幾次,每一次都十幾號人,鬧哄哄的,裴問憬在前排開車,墨鏡推到頭頂,笑得沒個正形,根本分不清後排又多了哪個。
姜述記得他每次上車前,都盼著裴問憬能問一句他叫什麼名字,然後自己就能自然地說出名字。
可裴問憬沒問過。
這次不一樣。
這次露營是裴問憬一個小圈子私下的局,統共六七個人。
姜述費了不少勁,托朋友的朋友搭上線,才算擠進去。
他為了周末,已經準備了好幾天。
打開衣櫃,衣服按顏色深淺掛成一排,有幾件是這次新買的,吊牌還沒摘。
他手指划過衣架,心裡盤算著露營那兩天的天氣,山里早晚涼,但白天日頭大,得穿得好看,又不能太刻意,最好讓裴問憬一眼就注意到,又別顯得自己太用力。
正挑著,姜述忽然察覺到一道視線。
他沒回頭,只偏了偏臉。
餘光里,窈柚已經摘了耳機,半張臉藏在床柱後面,眼睛正往他這邊看。
又來。
姜述皺了皺眉,心裡那點好心情往下墜了墜。
他不喜歡這個人,從搬進這間宿舍第一天起就不太喜歡。
這人剛開始想討好他,剛開始他也樂意跟他玩,只不過沒想到等晚上的時候,對方就開始有意無意從他這打探裴問憬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