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他掙了一下,沒掙開。
身邊有人擋住他的去路,把他整個人往其中一輛車裡推。
他回過頭,看見他母親也被押了出來。
頭髮亂了,臉上沒有妝容,老態在一夜之間爬滿了眼角。
她穿著單薄的家居服,被人扶著坐進另一輛車。
裴問憬叫了一聲「媽」。
但他媽頭都沒抬。
到了警局,裴問憬看見鐵欄後面那一排熟悉的面孔。
他爸在最裡面,靠著牆坐在地上,頭髮亂糟糟的。
旁邊是他哥,他姐,還有二叔、堂哥、姑姑家的兩個表親。
烏壓壓的一群,全是裴家的人。
他爸見了他,動了動嘴,最終只是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
「爸——到底怎麼回事?」
沒人回答他。
他們很快被分開拘留,押往不同的方向。
裴問憬被推進一間很小的訊問室,椅子是鐵的,窗戶又高又窄。
坐下來,腦子裡亂成一片。
「我要打電話。」
他抬起頭,看向門口的警察,「這中間肯定有誤會,我要通知律師,還有,我至少要打一個電話出去,我家裡人——」
「老實點。」
警察面無表情,鐵門在他面前關上了。
*
裴問憬一走,窈柚就起床了。
他在床上翻了個身,抱著被子坐起來,聽門外的車聲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
屋裡安安靜靜,只剩他自己一下一下的呼吸。
然後,他下床,再沒有半點方才那副睏倦的樣子。
打開衣櫃,開始收拾。
衣服鞋包,還有表,那些裴問憬後來陸陸續續給他買來的奢侈品,他挑著最值錢、最好帶的,一件一件分門別類。
有些太大了,他就拍照填單,安排跨境託運。
裴問憬的錢里有幾張卡一直在他手裡,他轉得乾淨利落。
最後,他買了一張機票。
然後就一直等到第二天,裴問憬也沒有回來。
電話也沒有來,消息一條都沒有。
窈柚知道,多半是被關起來了。
他打開新聞,已經是傍晚,頭條還壓著,但幾個財經號的邊角消息已經透出風聲,說裴氏高層被帶走調查。
評論區真假難辨,股票一路飄綠,跌得人心發慌。
等消息確切下來,裴氏就該正式完了。
而裴問憬這一關,少說也得幾天。
窈柚不想再等了,等裴問憬出來他肯定都走不了,到時候拉著他不給他走怎麼辦。
他才不要和裴問憬一起吃苦。
所以窈柚就給裴問憬留了一封信。
信寫得不長,字跡好,但內容很不好。
就是說裴家要破產了,他要出國,兩人就這樣分手吧,他不想跟著裴問憬過苦日子。
窈柚寫完拿起來看看,覺得自己寫得沒什麼問題。
他把信放在玄關的鞋柜上,用那把他再也不會帶走的鑰匙壓著。
然後拎著一個登機箱,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這個季節正是假期。
機場裡人很多,窈柚戴著一頂淺色鴨舌帽,混在人群里。
帽檐遮住額頭和大半眉眼,只露出白皙明顯的下頜。
過安檢候機登機,每一步都很快。
窈柚坐在靠窗的位置,飛機滑行抬升,地面上的城市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光。
他看了一會兒,就把遮光板拉了下來。
十幾個小時後,飛機在另一片大陸降落。
裴問憬一連被關了好幾天。
四壁是灰白色的牆,頭頂一盞日光燈。
他坐在冰涼的鐵椅上,眼下烏青,胡茬也冒了頭,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一層生氣。
他反覆找那個看守,拼命想給窈柚打電話。
「你聽我說,我家裡還有人,一個很小的人,膽子也小,他找不到我,他會怕。」裴問憬的嗓子已經啞了,「就讓我打一個,行不行?就一個,我要給我愛人報個平安。」
他以前從不覺得,打電話是多難的一件事。
從前他是裴家的小少爺,走到哪兒,都有人替他安排好一切。
他想聯繫誰,就是一句話的事。
可如今,他被困在這幾面牆裡,和外界徹底隔開,什麼都做不了。
只能睜著眼,一分一秒地熬。
他寶貝現在在做什麼呢。
會不會已經醒了,發現他不見了,給他打了很多個電話,每一通都顯示無人接聽。
會不會害怕得要命,在屋裡一個人掉眼淚,會不會連飯都不吃,就抱著手機等他回來。
裴問憬越想越急,像有千百隻蟲子在他心口啃。
他坐不住,又站起來,走到鐵門邊,用力拍了兩下。
「我要打電話。」
那個穿著制服的中年人連頭都沒回。
「案子還在調查,打不了,老實點。」
另一個半球,窈柚推著行李車,從到達口慢悠悠地走出來。
他穿得很輕便,寬鬆的外套,白得反光的臉,像這異國街上忽然多出來的一抹過分明亮的光。
窈柚在網上看了幾處房子,都不算太滿意。
直到一個男人主動聯繫他,說家裡有獨棟別墅,離他要去的那所學校很近,環境好,而且只象徵性收他一美元。
窈柚本來不想和陌生人合租。
但一美元,還是獨棟別墅,離學校又近。
條件實在太好了。
他決定先去看看。
來接他的是一個很年輕的外國男人,叫邁爾斯。
很高的男人,混血面孔,輪廓很深,眼睛是灰藍色的,深金頭髮。
他穿著一件很薄的T恤,袖口被手臂的肌肉繃得有些緊。
「嗨,我的新室友。」邁爾斯朝他笑,眼睛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又回到他眼睛上,「你比照片裡還可愛。」
窈柚看了看周圍的環境,覺得不錯,「嗯」了一聲,把行李箱往他腳邊一推。
「幫我搬。」
邁爾斯笑得更開了,立刻脫了體恤,光著膀子,把窈柚那幾個箱子一個一個往台階上搬。
窈柚沒多看他。
自然而然往那張寬大的沙發上一躺,
他早就看破這人的伎倆了。
什麼一美元,什麼好心,不過是看他好看,想把人往家裡拐。
不過,反正是他自己求著讓他住進來的。
不要白不要。
而且窈柚這一年天天被裴問憬逮著親,且天天都做。
弄得他都禁慾了。
更何況這人再帥,也沒裴問憬帥,當然還是他最好看。
窈柚輕輕哼了一聲。
他躺在沙發上玩手機,指揮邁爾斯把最後一箱東西搬上樓,又讓人給他倒了杯水。
「要冰的。」他頭也不抬,「加兩片檸檬。」
邁爾斯樂在其中。
他看著沙發上那個人,越看越覺得可愛,覺得甜心很純真,也很可愛,像他養的那隻貓,理直氣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