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邁爾斯正站在料理台前。
他穿著件黑色的無袖背心，被汗浸得有些濕，貼在背上。
肩很寬，手臂結實，鍋里的黃油滋滋響，他把火調小，聽見窈柚的聲音，轉過身來。
「很快就能吃了。」
他說到一半，視線落在窈柚身上，就沒能再移開。
窈柚穿著短袖短褲，腳上套著雙白色棉襪，懶懶地靠在餐廳和廚房之間的門框邊。
他剛洗完臉，額前幾縷頭髮還是濕的，臉上濕漉漉地透著粉，整個人像被晨霧洗過一遍。
邁爾斯看著他，眼神近乎痴迷，好半天才輕輕開口：
「柚，你是天使嗎？」
窈柚心說他明明是魅魔才不是那些天使。
「我是惡魔。」他撇了撇嘴。
邁爾斯卻像聽見什麼天大的笑話，他笑了一聲，眼睛彎起來，只覺這人怎麼連賭氣的樣子都這樣可愛。
這世上，不會有人比他更像個天使了。
「行，你是惡魔。」邁爾斯偷著改口，「最可愛的惡魔。」
窈柚輕哼一聲，沒再理他。
國內，醫院。
裴問憬醒來的瞬間，腦子是空的。
他盯著雪白的天花板看了很久，一時想不起自己在哪裡。
鼻尖有消毒水的氣味，身上蓋著很薄的被子。
他動了動手指，手背上埋著針，透明的管子連向床頭的輸液架。
昏迷前的記憶一股腦涌了上來。
裴問憬慢慢撐著坐起身。
他靠在床頭，眼神空洞地落向某處，整個人像被一層看不見的陰雲罩著。
嘴唇乾裂，面色灰敗。
就那麼靜靜地坐著，像一具還留著心跳的空殼。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推開了。
進來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手裡拎著公文包。
他姓周，是裴父用了很多年的律師 裴問憬認得他。
周律師站在床邊，語氣很謹慎：「裴少，您醒了。」
裴問憬沒看他。
周律師嘆了口氣，給裴問憬說了這次是怎麼回事。
大概就是這個項目最初是裴正鴻牽的頭。
他比裴問憬的父親更早知道上面有這塊肉，也最早和人搭上線。
所有經手的人，文件，帳目，路線，都是裴明山一手鋪出來的。
裴氏上下，人人都以為那是個千載難逢的香餑餑，能保裴家至少二十年的榮光。
所以裴父帶著全家，把近半個身家都押了進去。
可這個項目，從頭到尾，就是裴正鴻做的局。
「他讓人在帳目上做了手腳，又以集團的名義走了幾筆非法的帳，每一步，都留下了裴先生和夫人簽字的地方。」周律師說。
他頓了頓，像在斟酌用詞。
「等上面察覺不對勁的時候，所有矛頭都指向裴先生，也就是說，這個項目，從根上就是衝著把裴家所有人都套進去設的。」
「裴正鴻一家現在應該在國外。」周律師說，「裴揚也走了，他們那邊恐怕很難追回來。」
「裴先生和夫人，包括你的哥哥姐姐還有幾個叔伯，都出不來了。」
周律師說得很艱難，「我們做過努力，但目前來看，最輕的，也得五六年。」
病房裡極靜。
「裴氏已經完了。」
周律師頓了頓，又說，「公司整體會被清算，您父母名下的資產都會被拿去償債，您自己名下的——」
他翻了一下手裡的文件，「還有些物業和車，大體上能保住。」
「只不過，您自己的流動資金，前不久都被轉走了，具體流向，您應該比我清楚。」
周律師說完了。
他看一眼病床上的人。
裴問憬還是那樣，一動不動，眼睛空得像兩口枯井。
周律師什麼也沒再說。
這種事，攤在誰身上，都不是三兩天能緩過來的。
他放下文件。
「您好好休息。」
門輕輕合上了。
病房裡，重新變得安靜。
裴問憬慢慢閉上眼。
到此刻，他也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
窈柚走了。
在他最需要他的時候，帶著他給的錢，飛去了海的另一邊。
沒有等他，沒有猶豫，甚至沒有一句真實的告別。
那封信寫得多輕巧啊，分手吧，我不想跟著你過苦日子。
原來，那麼多個日日夜夜，那麼多吻和擁抱，那麼多他以為的喜歡，竟沒有一樣是真的。
裴問憬的眼淚無聲地掉下來，砸進被子裡，胸口像被什麼活生生撕開。
他整個人都止不住的發顫，喉嚨里終於發出點聲音，但卻是像某種困獸最後的哀鳴。
他從來心高氣傲，他以為這世上沒有什麼他抓不住的東西。
可原來，他傾盡所有愛著的人，從頭到尾，只把他當一張會走路的卡。
裴問憬抓起枕頭，把臉埋進去。
哭聲被悶在枕頭裡，斷斷續續，又狠又急。
他哭得整張床都在輕輕抖動，哭得手背上的針都回了血，也渾然不覺。
裴問憬這輩子，從沒這樣哭過，像要把二十幾年的眼淚，都在這一晚流干。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慢慢停下來。
眼睛已經腫了，他睜著眼，視線模糊地看向窗邊。
天色已經快暗下來了，遠處有城市的光，一小片一小片地映在玻璃上，像另一個世界的倒影。
裴問憬掀開被子，慢慢下了床。
他走到窗邊，站定。
風從半開的窗縫裡灌進來，吹在臉上，涼得發疼。
他望著樓下，十幾層的高度，下面的樹和車都小得像玩具。
再遠一點的地方，有一座橋，橫跨在一條黑沉沉的河上。
橋上的燈一盞一盞，被風吹得有些晃。
他看著那座橋，扯扯唇轉身，他這一生的光亮似乎都在他被捕的那天全部熄滅了，往後餘生都是看得見的灰燼。
不如就這樣結束算了，至少保留了他這二十幾年的光鮮。
就是不知道哪怕窈柚知道他死了會是什麼反應，會難受嗎，或者自責。
裴問憬想或許不會，如果他對自己有那麼一點感情，又怎麼會就這樣離開。
裴問憬神色肉眼可見的衰敗，轉身出了病房。
大洋彼岸。
窈柚正蹲在客廳的地毯上逗貓。
邁爾斯養了只很漂亮的貓，銀灰色的短毛，胖乎乎一隻。
窈柚手裡捏著塊凍干，在它眼前晃了晃。
貓眼睛都直了，伸著爪子來夠。
窈柚就把手抬高一點。
貓撲了個空，又繞到他另一邊，急得呼嚕呼嚕地叫。
窈柚笑得眼睛彎彎。
「怎麼，你在罵我？」他歪著頭，把凍干又晃了晃，「不許吃。」
貓急了，沖他「喵嗚喵嗚」連叫幾聲，像真在抗議。
窈柚「哼」一聲，往沙發上一靠，兩條腿懶懶地交疊著，把凍干塞回袋子裡。
「不給就是不給。」
貓氣得圍著他轉圈，尾巴甩來甩去，窈柚看著它，想到裴問憬。
對方也經常逗他，只不過都是為了讓自己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