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回來：「好的，裴董。」
隔板上的指示燈滅了。
前艙里，助理放下按鈕，臉上還維持著職業化的平靜，心裡卻忍不住犯起嘀咕。
裴董今天特意請了假，一大早從公司出來，車隊在監獄門口曬了快四十分鐘。
結果人到了，裴董自己不下車，也不開門，連車窗都沒打算搖下來看一眼，就讓自己把人接走，送去那棟早就收拾好的別墅。
這真是裴董的親人嗎？助理想。
他跟在裴問憬身邊兩年，從沒見過這位老闆對誰這麼不上心。
原以為能讓一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連春節都不離辦公室的人抽空出來，定是極重要的。
可眼下這架勢，倒更像只是來走個形式，連確認都談不上。
助理推開車門下去時，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輛被黑色車窗裹得嚴嚴實實的邁巴赫。
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只有冷氣在無聲地吹。
他沒再多想，快步朝監獄大門走去。
后座里，裴問憬把手機翻過來，扣在了皮質扶手上。
車裡的冷氣打在他臉上，額角那根凸起的筋緩緩平了下去，呼吸卻還有些重。
裴問憬閉著眼，後腦勺抵在冰涼的皮質座椅上，車子還停在原地，數年來習慣性緊繃的肩頸線慢慢鬆懈下來，泄出一絲極深的疲倦。
他太知道自己是怎樣一步步走到如今這個地步的。
兩年前，他剛剛找到窈柚的下落。
那個人像當年從裴家樓下消失時一樣，乾乾淨淨地去了另一個國家，重新讀書，重新生活，把自己活成了另一個人。
裴問憬起初只是讓人去查。
他告訴自己，查清楚一點，說不定以後就可以徹底放下了。
可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裴問憬開始讓人拍窈柚的照片。
再後來，他花錢買通了人，趁窈柚不在，在窈柚住的臥室和浴室里，連著安了三個針孔攝像頭。
這些決定都是晚上做的，那時的他沒有理智，但哪怕到了白天，理智回歸，他也做不到打消那些決定。
監獄的電動門啟動了，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助理小跑著迎上去。
裴問憬沒睜眼，他的手機還扣在扶手上，指腹無意識地蹭過已經涼下去的機身。
城北海嶺監獄，那道鐵門緩緩向兩邊退開。
最先走出來的是裴父。
五年前他身上最後一點企業家的體面，早已被磨成了蒼老與佝僂。
身上的衣服是出獄前發的，乾淨，卻晃蕩地掛在瘦下去的肩膀上。
裴母攙著他的胳膊，頭髮白了大半，嘴唇抿成一條細線。
身後跟著裴問憬的大哥和長姐，四個人站在門口，被正午的陽光刺得同時眯起眼睛，像是有些適應不了外面的天光。
他們都知道，是新辰的人來接他們。
也知道新辰，是小兒子裴問憬一手建起來的。
在獄中的時候，消息並沒有斷絕。
獄警會聊天，放風時也能從廣播裡斷斷續續聽見新聞。
第一年，聽說裴家那個最不成器的小兒子接手了邊角廠房；第二年，聽說他做起了實業；第三年，新辰上市，股價一路飆升；第四年，他吞了從前裴家丟掉的半壁產業。到第五年，連牢房裡最不苟言笑的管教，都會在裴父面前多笑幾分。
他們都清楚，自己還能被這樣體面地接出來，全是因為這個曾經最不願意被管教的小兒子。
裴父站在太陽底下，目光越過幾輛邁巴赫，不自覺地往後找。
助理已經帶著人走到車前，熱絡地叫「裴老先生」「裴夫人」，替他們開車門。
那幾輛車的車窗全部緊閉，像幾座移動的黑碑。
沒有一個人下來。
裴父頓了一下，問：「問憬呢？」
助理笑容不變，答得滴水不漏：「裴董在最前面那輛車裡安排一些工作，抽不開身，他讓我先請您幾位上車，路上有什麼需要都和我說就行。」
抽不開身。
裴父沒再說話。
他張了張嘴，到底只是點點頭，彎腰坐進了車裡。
車外熱浪襲人，車裡冷氣森森。
他和社會隔絕了整整五年，坐在這樣漂亮的車裡，一時只覺得無措，手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從後視鏡里能看見最前面那輛邁巴赫，沉默到不打算與任何人交匯的。
或許是這幾年的牢獄讓裴父腦子沒有之前那麼靈光，他相信了助理說的裴問憬很忙的話。
從那天起，裴問憬再沒露過面。
他們住進那棟半山別墅，吃穿用度都有人供著，司機、保姆、管家一應俱全，說是提前安排好的，連裴母慣用的洗衣液牌子都沒換。
可所有事情，都要通過助理。
聯繫不上裴問憬，只能聯繫上那個永遠客氣的張助理。
問就是裴董最近行程很滿。
這邊有投資項目，那邊有政府接待，還要飛歐洲。
聽得久了，裴父也懂了，點點頭，說：「忙點好，忙點好。」
傍晚，城中心某棟高層。
大平層里一片昏暗。
所有的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只沿地面漏出一線半死不活的橘色夕光。
空氣里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的嗡鳴。
沒有開燈，客廳大得像一處深潭，沙發茶几那幾排空蕩蕩的書架，都泡在半明不暗裡，只剩濃淡不一的陰影。
姜述站在門外，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包。
四四方方，觸感微沉。
他用手指在邊角捻了捻，沒摸出裡面是什麼。
這樣的郵件，他幾乎每周要來送一次。
海外寄來的，上面蓋著國際航空的郵戳，寫得全是一串串他看不懂的地址和代碼。
他不止一次好奇過裡面是什麼，但裴問憬沒讓他打開，他就一次也沒拆過。
也許正是這份本分，裴問憬才總讓他來送。
門鈴響了幾聲，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從裡面打開。
裴問憬站在門後。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寬大的上衣，領口松垮，露出底下突出的鎖骨和結實的頸肌。
沒有梳起來，額前的碎發全垂了下來，有幾縷掃在眉骨上，把白天那張冷厲到令人不敢直視的臉，襯得年輕了些，也憔悴了許多。
他整個人陷在門廊昏沉的陰影里，眼皮微微垂著，嘴唇有些干，眉尖極輕地擰著，像剛從一個冗長的夢裡被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