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述只看了一眼,臉頰就忍不住有些發熱。
他低下頭,把牛皮紙包往前一遞:「裴董,你的郵件。」
裴問憬沒有接,只是看著那個牛皮紙包。
那眼神沉得嚇人,濃稠得近乎晦澀,渴望與恐懼攪在一起,幾乎要溢出來。
姜述低著頭,只聞到從裴問憬身上散出來的氣息。
衣服上的洗衣液味,混著一點很淡的像雪松又像煙的味道。
他耳根更燙了,沒看見裴問憬此刻的神情。
過了幾秒,裴問憬才伸出手,把那包東西接了過去。
「回去吧。」聲音有些低,從胸腔深處費了勁才推出來的。
門在姜述面前合上,輕輕一聲,卻在空蕩的樓道里顯得格外響。
整座房子重新歸於寂靜。
裴問憬站在玄關,沒有動。
他抱著那個牛皮紙包,指節越收越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來。
他猛地閉了閉眼,轉身朝書房走去。
書房更是暗的。
窗簾緊閉,只有角落裡一盞極小的閱讀燈亮著,將桌面照出一小圈冷白,其餘地方全沒在黑暗裡。
書桌上乾乾淨淨,只放著一把拆信刀。
裴問憬把牛皮紙包放在燈下,坐進椅子裡,沒有馬上動它。
他弓起背,兩隻手肘撐在膝上,雙手合攏,抵在額前。
十指交叉,用力到手背鼓起虬結的青筋。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身,拿過拆信刀,沿著縫隙,極慢極慢地劃開。
紙包里是一疊照片。
窈柚,都是窈柚。
他走在街上,坐在咖啡館裡,抱著一袋麵包從便利店出來,髮絲被風吹起,露出半張臉。
照片很清晰,顏色也漂亮。
最上面一張是窈柚在圖書館裡,低著頭,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再一張,是他在超市貨架前彎腰挑牛奶,後頸白得驚人。
裴問憬一張一張地看,指腹慢慢摩過照片上那張臉。
可總有那麼幾張上,照片上會出現其他人。
而出現最多的,就是那個叫邁爾斯的男人,窈柚的新男友。
裴問憬的呼吸慢慢重了起來。
當他翻到其中一張,邁爾斯側過頭,嘴唇落在窈柚臉頰上,窈柚似乎沒躲,只在鏡頭角落露出半張清秀的臉。
那一刻,裴問憬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個乾淨,又迅速漫上一片像是要燒起來的陰沉。
「賤人!」
他擰眉,死死咬著牙,表情扭曲到要變形,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賤人!你怎麼敢,你怎麼敢碰他。」
他猛地抓起書桌上那把銀色小刀,刀尖「咚」地釘進照片裡,正正扎在邁爾斯那張臉上。
手腕用力,一下一下,對著照片上那個金棕色頭髮的男人拼了命地劃。
刀尖刮過相紙,發出一種細而利的尖響。
「去死!給我去死,你配嗎?你配碰他嗎?賤人,你怎麼不去死!」
裴問憬的眼白里浮現出幾道血絲,額頭青筋一條條鼓起來,額角滲著汗。
手肘把旁邊的文件掃到地上,他毫無所覺,只是對著那張照片瘋狂地劃。
邁爾斯的臉被他割成碎片,眼睛沒了,嘴被絞爛,最後只剩下一團被刀鋒劃得翻捲起來的白花花碎相紙。
裴問憬喘著粗氣,手腕還懸在燈下,刀尖微微發顫。
「賤人。」他還在說,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去死。」
他拉開書桌最下面一格抽屜。
抽屜里滿滿當當,全是照片。
厚厚一疊,鋪成幾層,每一張都被劃爛過,都是同一個位置,上面只要出現除窈柚外的人臉,就會被刀劃得稀爛。
裴問憬把剛剛劃碎的那張塞進去,像隨手扔掉一件用舊了的兇器,然後「砰」地一聲推上抽屜。
他撐著桌子站起來,燈光從他下巴往上打,照出一張半邊陷在陰影里,幾乎扭曲的臉。
他重新拿起那疊照片。
現在剩下的,全都是只有窈柚一個人的。
他把它們一張一張地舉起來,先是輕輕貼了一下,像在親吻。
然後他張開嘴,猛地咬了上去。
牙齒嵌進紙面,留下深淺不一的牙印。
他咬得很重,像要把照片上那個人嚼碎。
呼吸越來越急,淚水滾下來,一滴接一滴,砸在照片上,把窈柚的臉打濕。
「我恨你。」
他邊咬邊哭,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從胸腔最深處撕裂出來:
「我恨你,我要咬死你,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
眼淚糊了滿臉,裴問憬哪還有半分白日裡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像一條被人踩了尾巴,又痛又瘋的狗,伏在那一堆照片裡,怎麼都不肯鬆口。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滿城燈火被窗簾擋得嚴嚴實實,照不進這間屋子分毫。
*
大洋彼岸,天光正好。
陽光從沒拉嚴的百葉窗縫裡漏進來,在木地板上切成一道一道金線。
窈柚趴在床上,兩條小腿翹起來,腳踝交疊著,一上一下地晃。
他支著胳膊,下巴擱在枕頭上,手機屏幕亮得刺眼。
頁面還停在那個熱帖上,配圖是裴問憬某次發布會的側臉。
窈柚盯著「初戀白月光」幾個字,眼睛慢慢彎起來,尾巴都快要翹到天上去了。
「初戀白月光……」他小聲念,語氣里裹著一層明顯的得意:
「這不就是在說我嘛。」
他把手機扣在胸口,翻了個身,仰面躺在床上,頭髮在雪白的被單上蹭得亂七八糟。
天花板上浮著一團淡金色的陽光,他看著那團光,越看越高興,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
「果然還是忘不了我呀。」他拖著調子,「既然這樣,那明天就回去吧。」
他說這話時,沒有想過任何後果,沒想過裴問憬如今是什麼人,沒想過自己當年做得有多絕,更沒想過回去之後要面對什麼。
窈柚做事向來這樣,只管眼前高興,從不管收場。
像一隻被慣壞了的貓,打翻了花瓶,還理直氣壯地踩著滿桌碎瓷走過去,尾巴翹得高高的。
窈柚把手機往床上一丟,翻身下床,光著腳踩在毛茸茸的地毯上,腳背白得幾乎要陷進那層細密的絨毛里。
他打開衣櫃,把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挑。
這個拎起來看看,丟了,那個拿過來比比,也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