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候最難拿捏,他試了不知多少回,今日才總算做出了一盤能入眼的。
流挽將竹心脯仔細地裝進青瓷食盒裡,又拿帕子把盒邊擦淨。
他看著那食盒,心跳得比平日快了些,眼底隱隱含著期待,又有些近鄉情怯般的忐忑。
也不知,則修會不會喜歡。
他提著食盒,走過迴廊,穿過那九曲石橋,一路來到尉則修的水榭前。
水汽氤氳,靈泉映著天光,一切都和往日一樣。
流挽深吸一口氣,抬手叩了叩門。
「則修。」
門應聲而開。
流挽抬眼,嘴角那點含蓄的笑還沒掛起來,便僵在了臉上。
開門的人不是尉則修。
是窈柚。
那少年倚在門邊,一頭青絲散著,衣襟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一小片白得晃眼的鎖骨。
他看見流挽,眼尾一挑,露出個甜壞的笑來。
流挽整個人都僵了。
他攥緊了食盒的提手,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卻冷得厲害:
「你怎麼會在則修的住處?」
窈柚眨了眨眼,一臉無辜:
「弟子居太簡陋了,大師兄憐惜我,便主動將他的住處讓給我住了。」
流挽聽到這話,胸口像被什麼狠狠堵住,一口氣險些沒上來。
他皺起眉,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成何體統!你既拜入我門下,便該住到弟子居去,還不快換回來!」
他面上是怒,心裡卻是止不住的酸澀。
這一處水榭,是他親手為尉則修挑的。
當年他跑遍了大半座仙山,才尋到這樣一處靈泉環抱,風景絕佳的地方,又親自盯著人布置了好些日子。
如今,竟就這樣被尉則修讓給了旁人?
還是眼前這個人。
流挽只覺得心口一陣陣發涼。
窈柚裝得一副被嚇到樣子,肩膀輕輕一縮,往門後退了半步,眼睫顫顫地垂下來:
「可是這是則修哥哥讓給我的。」
流挽見他這副故作柔弱的模樣,氣就不打一處來。
他知道自己沒有一副好容貌,也不會撒嬌,更不會那樣軟著嗓子喚一句「則修哥哥」。
他從來只會暗暗地對尉則修好,好到連自己都覺得有些委屈。
可憑什麼,眼前這人什麼都不用做就能這樣心安理得地占了好處?
他心頭又酸又脹,那點積壓許久的情緒翻湧上來,連聲音都冷硬了幾分:
「這是規矩,你既入我門下,便該回弟子居去,那裡才是你該待的地方。」
這話說出口,流挽自己都分不清,他究竟是為了那所謂的門規,還是為了心裡那股壓不下去的醋意。
窈柚卻偏偏不吃這一套。
他把那張小臉一揚,理直氣壯道:
「我不去,大師兄把它讓給我了,那就是我的。」
話音剛落,他餘光一瞥,正瞧見迴廊那頭,尉則修抱著一疊衣物,大步朝這邊走來。
窈柚心念一轉,當即把聲音放軟了三分,眼角都泛起了一層薄紅。
流挽只當他是冥頑不靈,氣得眉頭緊皺:
「這豈是你說了算的!」
說著他伸出手,便要去拉窈柚,想把人從門裡拽出來。
窈柚被他一拉,身子趔趄了一下,眼眶裡的淚啪嗒就滾了下來,一顆顆砸在衣襟上。
他咬著唇,也不說話,就那麼紅著眼睛望著流挽,活脫脫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這副樣子,不知內情的人見了,還當是流挽把他怎麼著了。
尉則修剛走到近前,瞧見的正是這一幕。
他心口驟然一緊,還沒來得及細想,身後重劍便已嗡鳴著脫鞘而出,劍身平平一拍,正撞在流挽胸口。
流挽猝不及防。
整個人被那力道撞得連連後退,背脊狠狠抵上迴廊的柱子,喉頭一甜,一口血便吐了出來。
血珠濺在青石板上,星星點點。
而窈柚則在那重劍飛出的同時,落進了一個寬闊的懷抱里。
他順勢抱住尉則修的腰,把臉埋進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地。
憋著嘴,那眼淚就簌簌地掉下來,哭得委委屈屈,可憐極了。
這還不算,那道心聲也緊跟著鑽進了尉則修的耳朵,比面上還要委屈三分,添油加醋地道:
【仙師看不慣我,不讓我住這裡,還要給我教訓,我好害怕,明明是師兄讓給我的住處,為什麼就不給我住?】
尉則修心口一抽,僅剩的那點理智被這一句話沖得乾乾淨淨。
他臂膀驟然收緊,把懷裡的人抱得更牢,低下頭,一下一下地安撫著。
嗓音低啞,喉結滾動,熱氣盡數噴在窈柚耳畔:
「別怕,師兄在這裡。」
薄唇無意間擦過窈柚那白玉似的耳尖,軟軟涼涼的,便再捨不得挪開。
就那樣貼著蹭著,一下又一下,動作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憐惜。
流挽捂著胸口,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
胸口被重劍拍中的地方火燒火燎地疼,可那點疼,遠遠比不上心裡。
他渾身都在發抖,連指尖都涼透了。
他看著那個冷心冷情,從不與任何人親近的尉則修,如今竟這樣抱著一個外人。
只覺得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尉則修!」
他聲音抖得厲害,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
「你為這人大動干戈,對我出手,眼裡還有沒有半點尊師重道!去刑堂領一頓鞭刑!」
流挽也是氣極了,說完就後悔了。
可尉則修仍舊抱著懷裡的人,只冷冷地抬起眼。
「仙師未免管得太寬了,我的住處,給誰住,幾時輪到旁人置喙?況且仙師連自己的弟子都容不下,氣量如此狹小,也配談師道?」
一句比一句狠,專往流挽心口上戳。
流挽的臉唰地白了下去,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原來在他眼裡,自己竟是這樣的容不下人,氣量狹小,不配為師。
他垂下眼,看著地上那灑了一地還沾著桂花蜜的竹心脯。
又看看那緊緊相擁的兩人,只覺得心口裂開了一道口子。
流挽沒有再說話,轉過身,踉蹌著走了。
那背影又氣又抖,單薄得像風一吹就要倒。
窈柚終於從尉則修懷裡抬起頭。
他墊腳越過他的肩頭,望了望主角受那氣得發抖,落荒而逃般的背影。
心裡得意得不行。
可下一秒,臉上一熱。
窈柚下意識閉了閉眼,整張臉就是朵被水淋濕的嬌花,眼睫上掛著的水珠被溫熱抿去。
「師兄你幹嘛呢?」
窈柚睜眼,水洗過的眼睛濕亮的過分,仰臉看著薄唇沾著濕意的人。
尉則修抿了抿唇,嘗到了那點水氣,聲音低啞說:「給你擦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