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真像那麼回事,抬手用拇指一點一點地抿去他眼睫和眼角掛著的濕意。
動作輕得不像話,指腹粗糲。
尉則修眉眼低垂,一下下擦著他的淚。
眼底是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心疼與纏綿。
窈柚看得真真切切。
那點情意幾乎要從尉則修眼底漫出來了,偏生他自己還不自知。
窈柚也不點破,只由著他擦,就打算這麼一直吊著對方。
另一邊,流挽一路跑回了住處。
他跌跌撞撞地進了屋,反手把門關上,便再也撐不住,趴在桌上。
把臉埋進臂彎里,無聲地哭了起來。
眼淚砸在桌面上,濕了一小片。
心口像被刀絞著,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與尉則修相識這麼多年,何曾聽過那樣誅心的話?何曾見他為了旁人,對自己冷眼相待?
可這哭,也只持續了小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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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挽漸漸止住了淚,緩緩抬起頭,用帕子拭淨了臉上的淚痕,又整了整衣裳。
再抬眸時,鏡子裡映出的,已又是那個清冷自持的仙師了。
他靜坐片刻,想到這次確實是他魯莽了。
他本不是這樣的人。
平日裡他性子淡,從不與人起爭執,更不會在門口那樣失態。
今日種種,皆是因那人得了尉則修一點關心,他便方寸大亂,連禮數都顧不得了。
實在不該。
他明明知道的,尉則修無心無情。
哪怕是把自己的住處讓出去,也只能是因為那人救了他一命,是報答而已。
可他還是因為心裡那一絲壓不住的酸悶,失了控。
日後斷不能再這樣了。
流挽一邊想著,一邊解開衣襟,對著銅鏡處理胸口的傷。
那處被劍面拍中,已淤青了一大片,隱隱滲著血絲。
他咬住唇,拿藥膏一點點敷上去。
正敷著,院中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仙師?仙師在嗎?」
流挽手一頓,他認得這聲音,是他的三徒弟,江逐。
他披好外衫,走出去,便見院中立著一個人。
少年生得一張極有少年氣的臉,眉眼彎彎,見了他便露出個討喜的笑,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
他個子卻很高,穿著件月白的衫子,身量修長。
江逐才走到門口,腳步驟然一頓。
他眼尖地瞧見了流挽胸口那一片青紫淤傷,臉上的笑瞬間淡了下去。
那雙總是彎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快得轉瞬即逝,很快又被焦急與心疼所取代。
他幾步搶上前,「仙師,您怎麼受傷了?誰傷的您?」
流挽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別開眼,淡淡道:
「無妨,一點小傷。」
說著轉身回去。
江逐皺眉,聲音都冷了幾分:
「這哪裡是小傷,這麼大一片,仙師您到底瞞著什麼?」
流挽還是不願說,只搖了搖頭。
江逐眼神變了變,蹲在流挽身前,仰著臉,眼巴巴地望著他,聲音放輕,帶著點求懇:
「仙師,您就告訴弟子吧。」
那眼神乾淨得沒有半點雜質,像一汪見底的清泉。
流挽本不想說。
可許是心裡到底還藏著委屈,又許是江逐這副模樣太讓人卸下防備。
他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低聲把今日的事說了一遍。
說到尉則修出言護著那人,又對他動手時,他聲音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江逐靜靜地聽著,臉上那點心疼的神色,隨著流挽的講述,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垂下眼,濃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那神色冷得厲害,與他這張明朗的臉極不相稱。
可不過一瞬,他便重新抬起眼,那雙眼睛又成了滿得快溢出來的心疼與憤慨。
「大師兄這也太過分了!」
江逐眉頭皺得緊緊的,面上露出憤憤不平的神色,聲音里是壓制不住的怒意:
「師尊待他那樣好,他怎麼能為了一個外人,對師尊動手,還出言不遜,他還有沒有一點做弟子的本分!」
他說著,起身去拿了傷藥,又半蹲回流挽身前,小心翼翼地替他上藥。
手指極輕,動作溫柔,嘴裡還不停念叨著:
「仙師日後莫要再難過了,弟子看著心疼。」
流挽垂著眼,看得出江逐眼中那份關切,怔了怔,旋即又釋然地笑了笑。
只當這是徒弟對師長的敬仰與孺慕,心裡反倒生出一絲安慰來。
到底還是有人念著他的。
等江逐替他把傷藥敷好,又細細地包紮妥當,這才站起身來,又恢復成那副明朗的模樣。
他笑著,眼尾彎成好看的弧度,梨渦淺淺:
「仙師好生歇息,弟子明日再來看您。」
流挽點了點頭:「去吧。」
江逐朝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轉身走出了房門。
那笑容一直維持著,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才剛踏出院門,轉過那叢翠竹,他臉上陽光般的笑意,便褪了個乾乾淨淨。
他側過頭,朝尉則修水榭的方向遙遙望了一眼,眼神幽沉。
入夜,水榭里點起了燈。
窈柚剛沐完浴,身上只松松披著一件雪白的中衣,青絲半濕。
幾縷貼在頰邊,襯得那張臉愈發貌美得驚人。
他盤腿坐在軟榻上,正擺弄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靈絨布偶,約莫巴掌大小,做工精巧,眉眼繡得活靈活現。
此刻它正踩在窈柚掌心,搖搖擺擺地跳著舞,時而轉個圈,時而沖他作個揖,憨態可掬,逗得窈柚直笑。
這是尉則修臨走前留給他的,說是防身用。
窈柚卻只當是個逗趣的小玩意兒。
正玩得興起,倏地,屋外響起了敲門聲。
「篤、篤、篤。」
窈柚手一頓。
這大半夜的,誰會上門來?
他趿上軟鞋,起身朝門口走。
那布偶還在他掌心裡蹦跳,他順手便往胸口衣襟里一塞,也沒多想,就那麼隨意地按在了心口處。
布偶的臉,正正地貼上了那一小片溫軟的肌膚。
而弟子居內,尉則修正盤膝打坐。
陡然間,一股奇異的感覺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他渾身一僵。
那靈絨布偶是他親手祭煉之物。
他本意是將其留在窈柚身邊,以防那人再受什麼傷,自己也好及時趕到。
只因怕窺探到不該看的,他只通了聽覺與觸感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