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挽面上仍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只淡淡收回目光,仿佛那朵花不過是一樣尋常物什。
可到底還是不一樣了。
他看窈柚的眼神,不知不覺便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偏見。
晨練正式開始。
江逐原本打定了主意,要領著窈柚去練那門雙影合璧劍,兩人一組,也方便照拂。
他剛要開口,流挽卻先一步發了話。
「新入門的弟子,根基未固,先從基礎劍法練起。」
流挽的聲音清冷,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雙影合璧劍對默契與內力要求極高,豈是初來乍到之人能練的?莫要好高騖遠。」
江逐臉上的笑僵了僵。
他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在眾目睽睽之下頂撞師長,只低低應了聲「是」。
流挽又看向窈柚,語氣更冷了幾分:
「基礎劍法都未必能練得規整,便想著取巧,這仙山之上,最忌心思浮誇之人。」
這話已近乎直白地說窈柚不行了。
旁邊幾位仙師聽不下去,有人出言打圓場:
「流挽仙師,這孩子初來,根基淺些也情有可原,慢慢教便是。」
「既是根基淺,便更該下苦功,今日這基礎劍法,若練不出個形來,明日加倍。」
江逐在一旁聽著,眉頭越皺越緊,心裡對流挽已是極為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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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柚垮著一張小臉,握著木劍。
有一下沒一下地比劃著名那些最基礎不過的劈刺撩掛。
他心裡哼道這江逐,真是沒用,還有那渣攻怎麼還不來?
正想著,場外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窈柚抬頭看去,便見一道高大身影,穿過靈霧,朝這邊大步走來。
是尉則修。
他一出現,滿場弟子的目光便齊刷刷地投了過去。
那些目光里,有崇拜,有愛慕,更有幾分嫉妒。
年輕的弟子們竊竊私語,連呼吸都屏了幾分。
這太華仙山之上,誰人不識尉則修?
他是年輕一代公認的第一天驕,年紀輕輕,便已位列宗師。
所謂宗師,乃是凡人武道之巔峰,肉身,內力皆已臻至凡俗頂點,可開山裂石,壽命也略長於常人。
而尉則修,更是這幾十年來,最有希望真正踏入仙道之人。
正因如此,這些年不知有多少人前仆後繼,想拜入他門下。
可他卻一個都不收。
而這晨練,自他踏入宗師之後,是根本不來的。
今日卻破天荒地來了。
流挽站在高台之上,也看見了那道身影,微微一怔。
他本也有些驚訝,可轉念想到昨日尉則修竟為旁人動手打傷了自己,那點驚訝便又冷了下來。
只公事公辦地淡淡問了一句:「你怎麼來了?」
尉則修還沒答話,一道委屈的心聲,便先一步鑽進了他耳朵里。
【手好酸……仙師是不是就這麼討厭我,要這樣欺負我,我明明已經很努力在練了……】
尉則修腳步一頓,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他抬眼,冷冷地看向高台上的流挽,開口便道:
「一個新入門的弟子,初來乍到,根基全無,仙師不循序漸進地教,卻當眾這般苛責,處處刁難。這便是太華仙師的授業之道?」
流挽臉色一白,沒想到他會當眾發難,聲音也冷了下來:
「他根基淺,本就不該好高騖遠,我嚴加教導,有何不妥?倒是你,身為大師兄,當眾頂撞師長,成何體統!」
「嚴加教導?」
尉則修冷笑一聲,眼底儘是譏誚:
「我倒看不出教導,只看出刁難,仙師若真有本事,何不親自示範一遍基礎劍法,也好讓弟子們開開眼,而不是站在高處,只會逞口舌之利。」
流挽氣得渾身發顫:「尉則修,你放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場上的弟子們早已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窈柚見火候差不多了,忙把木劍一放,上前一步,聲音軟得能滴水:
「仙師別怪大師兄,是弟子太弱了,惹仙師生氣,都是弟子的錯……」
這話一出,流挽被架在了半空,進退兩難,難受得厲害。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與尉則修鬧到這般難看的田地。
可眾目睽睽之下,當著滿場弟子與同門的面,讓他當眾退讓,他卻又萬萬做不到。
尉則修從來都不服管,此刻自然更不會給他半分臉面。
他大步上前,一手扶住了窈柚的肩,將人半攬在身側,冷冷地看向流挽,竟把昨日的事當場揭了出來:
「仙師昨日,連弟子把屋舍讓給誰住都要橫加干涉,還出手拉扯,今日又當眾刁難同門。這般氣量,也配高居台上,稱一聲仙師?」
字字如刀。
流挽本就有傷在身,胸口氣血尚未平復。
此刻被這一番誅心之言逼到極處,喉頭猛地一甜,他臉色瞬間慘白,踉蹌了一下,終究沒壓住,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場面登時亂了。
血濺落在高台的石階上,觸目驚心。
旁邊幾位仙師連忙圍上去,又是攙扶,又是輕斥:
「尉則修,你怎可如此頂撞師長,還不快認錯!」
流挽被扶著,卻仍是紅著眼眶,死死地盯著尉則修,渾身都在發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尉則修也怔了一下。
他顯然沒料到,流挽會當場吐血。
窈柚在一旁看戲看得正美,見這場面,小腦筋一轉,身子忽然一軟,直直地往尉則修懷裡倒去。
「大師兄,我、我暈血……」
他聲音虛軟,氣若遊絲,下一秒便暈了過去。
尉則修臉色驟變,也顧不得別的,彎腰將人打橫抱起,再不看高台一眼,轉身大步便走。
流挽被人扶著,眼睜睜地看著尉則修抱著那人,頭也不回地離開。
晨風穿過高台,吹得他衣袂翻飛。
一滴淚,終是從他通紅的眼角滑了下來,砸在衣襟上,轉瞬便沒了蹤跡。
窈柚被抱著離開眾人視線,立馬又從那虛弱的狀態回來了。
環著尉則修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身上,臉頰貼著他的頸窩,小貓似的蹭了蹭,聲音又甜又輕:
「師兄,還好有你在。」
尉則修腳下未停,卻被他這一蹭,蹭得心口都軟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