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清楚,烏羌曾跟他說過這東西不能簽。
「不為什麼。」窈柚別過臉,「烏羌說不能簽。」
尉則修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像是被醋意沖昏了頭,聲音都變了調:
「烏羌?他都跟你說了什麼?怎麼他說的話,你就這麼聽!」
窈柚見他這副模樣,也來了氣,抬腳就踢了他一下:「你凶什麼凶!我就是不簽!」
尉則修被他這一腳踢得,非但沒消氣,反倒更瘋了。
他那雙眼睛紅得厲害,死死地盯著窈柚,聲音都變了調:
「你為了別的男人踢我?!」
他一把抓起那張道侶契,霍地站起身,額角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我現在就去把那個姦夫抓過來!」
斷魂崖上,朔風如刀。
尉則修直接把人堵在了絕路。
他一把揪住烏羌的衣襟,將他狠狠抵在崖邊凸起的嶙峋怪石上,五指幾乎嵌進他肩骨,眼底血絲密布:
「你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窈柚只記得你!」
烏羌背抵著冰涼的山壁,咳出一口血沫,嘴角卻噙著笑,像毒蛇吐信:
「還能是什麼,當然是因為在小師弟心裡,我比你重要,他忘記所有人,但唯獨記得我。」
尉則修瞳孔驟顫,咬牙切齒:「你放屁!」
「你怕了。」烏羌勾了勾唇,故意噁心他道:「你把他關起來,逼他簽那道侶契,可他想見的人是我,你算他的誰?不過是個占著名頭的可憐蟲罷了。」
這一句徹底撕裂了尉則修最後一絲理智。
他眉心狠跳,一掌轟出,帶著滔天怒意,正正打在烏羌胸口。
烏羌不躲也不避,硬生生受了這一擊,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撞在崖邊岩石上,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胸前的苗疆銀飾。
他撐住地面,指尖幾乎在冰冷石壁上抓出血痕,卻仍艱難地扯起嘴角。
他知道自己逃不過,也從未想過逃。
他低低笑起來,聲音散在崖間獵獵風裡:
「打啊,你打死我,正好讓柚柚看看,你是個什麼瘋子。」
尉則修逼近一步,居高臨下,聲音淬寒:「你當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烏羌緩緩抬起頭,笑了笑:
「我本來就是要死的人,我是苗疆的祭品,壽數極短,逃不過的。」
他頓了頓,笑意斂去,只剩平靜:「可你呢,尉則修?你爭不過一個死人。」
「我死了,柚柚會永遠記得我,他心裡永遠有我的位置,誰也占不去。」
說完,他眼底竟帶著一絲近乎挑釁的快意,往後一仰,直直沒入萬丈雲海。
尉則修面色驟變,幾步跨到崖邊。
崖下白茫茫一片,風捲雲涌,深不見底,早已不見了烏羌的蹤影。
可那人的話卻像有毒,膈應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攪。
靈域縹緲不定,不與外界流通。
自出關以來,流挽便常常將自己關在房內。
族中上下都提心弔膽,送去的靈膳熱了一遍又一遍,卻少有人敢叩門。
快一個月了,他到底是靈主,再痛也會逼自己走出來。
白日裡,他照舊處理族務,偶爾還能對長老們笑一笑。
只是每到午夜夢回,那些瀕死的記憶便化作夢魘,將他重新拖回從前,讓他冷汗淋漓地驚醒。
這一晚,他又從噩夢中驚醒,滿頭冷汗,正坐著出神。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少年探進頭來。
「哥。」流青喚道,幾步走到他床邊坐下,擔憂地望著他:
「你又做噩夢了?你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問了你一個月,你一句都不肯說。」
流挽垂著眼,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只搖了搖頭。
那些事,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流青見他這副樣子,撇了撇嘴:
「我是你親弟弟!你連我都不說?你從前歷劫時看到的那些天字,我已經替你尋到了,那是靈族擅長的天機秘法,瀕死時才會看見,一生只此一次,你看到了,就說明你死過一回。」
他盯著流挽:「哥,你差點就死了,是不是?」
流挽沒有應,他緩緩抬起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輕聲道:
「是什麼都不重要了,我早已不期待了。」
經歷了那場生死折磨,如今的他早已心如死灰。
尉則修會後悔又如何,除非他能把對自己做的事對窈柚做一遍,否則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再原諒他。
流青見不得他這副模樣,咬了咬唇,忽然湊近,換了個語氣:
「哥,那你把靈族的秘寶借我用一用。」
流挽眉頭微動,終於轉頭看他:「你要秘寶做什麼?」
「你別管。」流青別開臉,語氣驕橫,「就借一下,用完就還你。」
「不行。」流挽聲音不容置疑,「那秘寶幾乎可使人起死回生,是靈族的根基,若稍有差池,整個靈域都要受牽連,這不是你能任性的事。」
流青的臉色登時冷了下來。
他霍地站起身,廣袖掃落榻邊一盞冷茶,碎瓷濺了一地。
「不借就不借,你凶我做什麼!」
他眼眶微紅,更像惱羞成怒:
「你把自己關著,什麼都不說,現在連借個東西都不肯,你根本就沒把我當弟弟!」
說完,他轉身就走,把門摔得砰然作響。
流挽沒有留他只慢慢闔上眼。
夜更深了。
一位長老在外求見,神色躊躇,半晌才道:
「靈主,老朽從外界得來一件事,我靈族向來與外界不通,但消息還是遞進來了。」
流挽靜靜看著他,示意他說下去。
長老斟酌著字句:
「太華山有個叛逃的弟子,短短時間內,竟從大宗師晉升到了道師,若只是大宗師,太華山那些峰主許還能矜持幾分,可那是道師,還是年紀輕輕的道師,於是太華山又把人請了回去。」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
「且改了口,說當年是仙師流挽自作自受,把那流挽的名字從山門名錄上除了去。」
說到這裡,長老頓住,看向流挽:
「靈主的歷劫如何,我們不敢妄議,老朽只想斗膽確認一句,這個流挽,和靈主您,是否有關?」
屋內靜得能聽見夜風穿過靈木的輕響。
流挽沉默了很久。
「是同一人。」
長老猛地抬頭,面露駭然。
流挽卻已背過身去,衣袖垂落,像是累極了。
「前塵舊事,不必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