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醒來之後,心裡一直記掛著那個嬰兒。
他經常在發呆的時候下意識地動一動手指,在空氣里輕輕攏一下,好像那裡還躺著一個小小的身體。
他心中始終記掛著那個孩子的臉——雖然那臉皺巴巴的,像一隻沒長開的紅皮猴子,但他就是想再看看。他甚至恨不得能再見到那個孩子一面,不管是在夢裡還是在哪裡,只要讓他再看一眼就好。
但他連那個孩子是不是真實存在的都不知道。
可能只是一個夢吧。那種他過去這些天裡做過的無數個夢中的一個,只是這一個格外柔和、格外讓人放不下,像是一顆很輕很輕的石頭被丟進了水裡,漣漪散開之後就再也沒有停下來。
念念這幾天也悶悶不樂的。
她不像以前那樣嘰嘰喳喳了,吃飯的時候話少了,寫作業的時候頭埋得更低了,有時候邵西風路過她房間門口,能看到她趴在桌上,手裡轉著筆,眼睛盯著虛空中的某一個點,不知道在想什麼。邵西風沒有問她怎麼了。他自己心裡也亂,亂得沒工夫去管別人的事。
一個早上,王茂去上班了,念念也上學去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邵西風一個人。他坐在客廳里,盯著窗外那棵被風吹得微微搖晃的樹,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了起來,戴上帽子,戴上口罩,拿了一些王茂放在抽屜里的現金,在一張紙上寫了一行字:我出去一趟,晚點回來。別擔心。他把紙條壓在茶几上的水杯下面,換好了鞋,出了門。
他打車去了奧菲商貿有限公司。
坐在車后座上的時候,他看著窗外那些飛速後退的建築和街道,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他要去見喬頌崖,那個他並不喜歡的、對面車隊的小白臉。
他記得那些以前的事情,雖然畫面有些模糊了,像是隔著一層水在看,但輪廓還在。
喬頌崖剛來車隊的時候,和他是一個車隊的。
據說家庭條件很不好,從西南那邊來的,話不多,走路的時候總是低著頭,吃飯的時候一個人坐在角落裡,饅頭就著鹹菜就吃了。
有人想對他釋放善意,給他夾塊肉或者遞瓶水,他根本不接,非得說自己就喜歡吃鹹菜。
邵西風那時候覺得這人是個怪胎,他不喜歡這種彆扭的、不接受別人好意的人,所以他也不怎麼搭理他,和其他人打成一片,熱鬧得很,吃飯的時候一大桌子人,喬頌崖一個人坐在另一邊。
後來有一次很小的比賽,喬頌崖得了一次第一。那之後沒多久,他就被別的車隊挖走了,悄無聲息地收拾東西走了,連個招呼都沒打。
邵西風那時候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說不清是生氣還是別的什麼,他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東西比下去了。
那之後他發奮訓練,在下一場大賽上超越了喬頌崖。
從那以後,兩個人開始暗暗較勁,誰都不想輸給誰。奇怪的是,那種較勁反而讓他們之間的交流多了一些。
賽場上的時候,兩個人偶爾會隔著幾輛車互相看一眼,那眼神里有較量的味道,也說不上完全是對手。
回憶到這裡的時候,車子停了。
邵西風抬起頭,看到一棟很高的大樓矗立在面前。陽光照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晃眼睛的光。
他付了錢。司機接過現金的時候愣了一下,說已經好幾年沒有收到過現金了,找不開。
邵西風說不用找了,推開車門下去了。
他站在大樓前面,仰頭看了看那棟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推開了旋轉門走了進去。
大堂里很寬敞,空調開得很足,一進門就是一股涼意撲在臉上。
到處都是西裝革履的男男女女,每一個人都走得很急,手裡端著咖啡或者平板,看起來像是很忙的樣子。
邵西風站在這群人中間,感覺自己像是一塊被放進了一個不屬於他的容器里的東西,哪裡都不太對。
他正想著該往哪個方向走,電梯門打開了,一個男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那男人儀表堂堂,一頭黃色的頭髮,剪得很短,穿著筆挺的深色西裝,皮鞋擦得鋥亮。他走出電梯之後,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邵西風身上。
邵西風感覺到那道目光了。他轉過頭,和那個黃頭髮的男人四目相對。那男人的目光沒有移開,就那樣直勾勾地盯著他,從上到下地掃了一遍,然後在他臉上停了一下。邵西風有些窘迫,感覺自己可能和這個地方太格格不入了。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衛衣,戴著帽子和口罩,口袋裡還揣著皺巴巴的現金,和周圍那些光鮮亮麗的人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
那個黃頭髮的男人看了一會兒,然後移開了目光,朝大門口的方向走去了。
邵西風鬆了口氣,走到前台。
前台正在和另一個人說話,他等了一會兒,等那個人走了,才上前一步。前台是一個年輕的女性,妝容精緻,臉上掛著那種訓練有素的微笑。邵西風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了一句:"請問喬頌崖是在這裡嗎?"
前台的聲音平穩而禮貌:"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邵西風說。
"不好意思,喬總現在正在忙,沒有預約的話可能不太方便。您可以先登記一下信息,如果有空檔我們再通知您。"
邵西風聽懂了那句話的意思。他點了點頭,又猶豫了一下,問了一句:"那喬頌崖的電話多少?"
前台露出一個微笑。那種微笑很標準,嘴角的弧度剛好,眼睛裡沒有什麼溫度。她沒有說話,只是微笑著看著他,那種微笑本身就是一個答案了。
邵西風覺得臉上有點掛不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證明自己和喬頌崖是有關係的——二十多年前的隊友,一起比過賽,一起較過勁——但他不知道怎麼開口。他和喬頌崖的關係算什麼?算朋友嗎?不算。算仇人嗎?也不至於。
他連喬頌崖現在還記不記得他這個人都不確定。
他最後只是說了一聲"謝謝",然後轉身走出了公司的大門。
他去了旁邊的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不大,貨架排得很整齊,明亮的燈光照在那些花花綠綠的包裝上。
邵西風在貨架前面站了一會兒,本來想買一根雪糕,但他的手伸出去之後又縮回來了——他怕再胃出血,怕再像上次一樣。
他最後只拿了一瓶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他百無聊賴地坐著,透過玻璃窗看著外面那棟大樓的出入口,希望喬頌崖會忽然從那裡經過。
他自己也知道這很傻,但是他不想走。
他坐了一會兒,低頭盯著那瓶水發呆,然後他感覺到身邊有人坐了下來。
他抬起頭。是剛才那個黃頭髮的男人。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公司里出來了,換了一件更薄的外套,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但那張臉還是那種讓人看了就覺得不太好惹的英俊。
他在邵西風身邊坐下來了,很近,近到邵西風能聞到他身上那種清淡的、像是某種植物和金屬混合的氣味。
然後他伸出了手。他的手指插進了邵西風的頭髮里,手指在他的頭皮上輕輕地梳理了一下,像是在摸一隻貓。
那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邵西風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那是什麼。
他應該罵人的。他應該說"你神經病啊"然後把那隻手拍開。
但他的身體動不了。一種奇怪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的感覺從他的頭皮開始蔓延,蔓延到他的後脖頸,蔓延到他的整個後背。
他的雞皮疙瘩全都起來了,但他就是動不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按了一個暫停鍵。
那隻手順著他的頭髮滑下來,滑過他的耳側,滑過他的後頸,指腹在那片皮膚上停留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順著他的衣領邊緣探進去了一點點。那姿態太狎昵了,像是他做的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怎麼自己跑出來了?"那黃頭髮的男人開口了,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你老公不管你了?"他的手指已經快要貼到邵西風的後背上了,隔著那層薄薄的衛衣,他幾乎能感覺到指腹的溫度。
"還是你偷——"
邵西風猛地扭了一下身體。那股凍住他的東西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敲碎了一樣,他的身體重新屬於他了。
他甩開了那隻手,動作很猛,甚至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近乎驚恐的力度。他拿起桌上那瓶水,朝著那個黃頭髮的男人潑了過去。
水從他的頭髮上淋下來,順著他的臉頰和下巴淌下來,打濕了他的衣領和肩膀。那男人沒有躲,他就那麼坐在那裡,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水珠從他的睫毛上滴落下來。
他的臉色發沉,似乎是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