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面色有些陰沉。
他坐在那裡,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水珠從他的下頜滴落下來,把他襯衫的領口洇濕了一小片。
他沒有擦,也沒有站起來,只是看著邵西風,那目光和剛才那種懶洋洋的眼神完全不同了,像是一層薄薄的皮被揭開了,露出下面的東西。
邵西風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湧上一股非常強烈的不安。
那種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暗處慢慢地擰緊,他聞到了那種氣味——那種他在夢裡反覆聞到過的、帶著鐵鏽和什麼東西腐爛了的、讓人想要乾嘔的氣味。
他往後退了兩步,小腿撞上了貨架的邊角,他沒有停下來,他只想跑出這家便利店,跑回到陽光下面去。
他剛轉過身,手腕就被抓住了。那隻手濕淋淋的,力道很大,五根手指像是鐵鉗一樣箍在他的腕骨上,指節嵌進他的皮膚里,疼得他的手指都麻了。
他的呼吸一下子就急促了起來,那種急促不是他想要控制的,是他的身體自己在做的,像是在提前準備逃跑。
"放——放開——"他的聲音發顫,連他自己都聽不太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那個男人沒有鬆手。他站起來的時候比邵西風高了半個頭,濕透的頭髮貼在臉側,有水珠從他的下巴上滴落下來。
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周圍的人聽到,又像是故意要讓邵西風一個人聽到:"拿什麼喬。臭婊子,又是偷跑出來的吧?你敢叫我就把你送回去。"
邵西風不知道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那些詞在他的耳朵里轉了一圈,他沒有反應過來其中的含義。但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更快地理解了那句話。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凍住了一樣,從脊椎開始,一股寒氣往上竄,竄到他的後腦勺,在他的頭皮上炸開了一片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張了張嘴,聲音細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你……你……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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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抓著他的衣領把他扯出了便利店。
他的動作很粗暴,像是拎一件不重要的東西一樣,把他從門口拽出去,拽到了便利店側面那條窄巷子的入口處。他貼得很近,嘴唇幾乎碰到邵西風的耳朵,聲音低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氣泡:"你再讓我干一次,我就不把你跑出來的事情告訴司空月卿。"
邵西風的腦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擊中了一樣。
那一瞬間他什麼都聽不見了,周圍的車流聲、人聲、風聲全部退遠了,只剩下那句話在他的腦子裡反覆地迴響。
像是一根燒紅的釘子,從耳朵里釘進去,直接釘進了他的顱骨深處。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先是僵住了,然後像是一根被崩到極限的弦終於斷了,整個人猛地掙紮起來。
他掙脫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力氣,但他真的掙脫了。
那個男人的手被他甩開了一瞬,他往外沖了一步,但那個男人又抓住了他的頭髮,五指收攏,扯著他的頭皮往他的方向拽。那種疼不是表面的疼,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他的頭皮上被撕下來的疼。
他嚎了出來:"放開我!放開我!"
那個男人沒想到他會喊。周圍有很多人,路邊有人在走,便利店有人在排隊結帳,隔壁店鋪的店員正探出頭來看。
那個男人鬆開手了。
他的動作很快,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又像是他本來就沒打算在這麼多人面前做什麼。
邵西風慣性之下猛地往前撲了一下,膝蓋磕在水泥地上,整個人摔了出去。他的帽子掉了,口罩也掉了,落在地上沾了灰。
他抬起頭的時候,看到周圍有人在拍他。
手機舉著,屏幕朝向他,他看不清楚那些屏幕里自己的臉是什麼樣子,但他能看到那些人的目光——好奇的、驚訝的、像是在看一場熱鬧的、和他沒有任何關係的人才會有的那種目光。
一股巨大的恐慌從那道目光的縫隙里鑽了進來。
他不知道那些人其實是在拍那個抓他頭髮的男人,他不知道路人拍的是施暴者而不是受害者。
他只知道所有的眼睛都在看著他,所有的鏡頭都在對著他,他像是被剝了殼一樣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中央,無處可躲。
他抓起地上的帽子和口罩,胡亂地扣在臉上,朝著一個方向狂奔。
他跑了不知道多久。
其實沒有多久,他的身體根本撐不住長時間的奔跑。
他的腿在發軟,肺在燒,腹部連著整個腰都開始發痛,那種痛是鈍的、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腹腔裡面緩慢地擰緊,每跑一步就更緊一分。
他跑不動了,他的速度從奔跑變成了快走,從快走變成了蹣跚,他從那條街道拐進了另一條街道,穿過了一個小廣場,繞過了一棵大榕樹,最後在一張路邊的木凳子上坐了下來。
他往後看了一眼。沒有人追上來。他彎下腰,把額頭抵在自己的膝蓋上,整個人縮成了一團,手捂著肚子,大口大口地喘氣。
冷汗從他的額頭上淌下來,順著鼻樑滴落在他的褲子上。他疼,但他分不清是哪裡在疼,是胃在疼還是別的什麼東西在疼,還是那些他根本不願意想的東西在疼。
他縮在那裡,等那陣疼慢慢地退下去,等他重新能呼吸。
然後他抬起頭。
他看到了一輛車。
那輛車在路邊停了下來,司機座的車窗開著,一隻手搭在窗沿上。
那隻手很好看,骨節分明,手腕上戴著一隻精緻的手錶。邵西風順著那隻手往上看——他看到了那張臉。比GG上的照片看起來更年輕一些,皮膚很白,五官精緻,下頜線收得很乾淨。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姿態鬆弛地靠在座椅靠背上。
喬頌崖。
他看到了喬頌崖。
他找了他那麼久,想見他,想問那些問題,想把那些他解不開的結一個一個地攤在他面前讓他解釋清楚。
但現在他坐在這張木凳子上,剛剛從一場噩夢裡逃出來,渾身的冷汗還沒有干,腹部還在隱隱作痛,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經歷了剛才那一遭,還心有餘悸。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追查什麼真相了。
他正要把目光移開,喬頌崖隨意地轉過頭來。
他的目光掃過路邊那張木凳子上坐著的人影,像是一個開車的人在路上掃過一棵樹、一個路口、一個不重要的行人一樣隨意。
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兩個人四目相對。
隔著一道車窗和幾米的路面。邵西風看到喬頌崖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
邵西風沒有等他說出來。
他低下頭了。
他把臉埋進了自己屈起的膝蓋里,帽檐壓得低低的,肩膀縮著,縮成最不起眼的一團,像一隻被光照到了就趕緊躲回殼裡的蝸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