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安全區

  紅燈很快過去了。

  車子不可能在一個地方停著就不動彈了，後面的車已經開始鳴笛了，喬頌崖的車動了，匯入車流，沿著街道向前駛去。邵西風沒有敢抬頭看，他低著頭，帽檐壓得低低的，直到那輛車的引擎聲徹底消失在街口的轉彎處，他才慢慢抬起頭，然後抓起自己的帽子，朝喬頌崖車子開走的反方向走去。

  外面的世界太危險了，他剛才已經領教過了。

  他就像一隻隨時會被人抓住的、待宰的羊羔，走在路上隨時可能被一隻手拽進什麼黑暗的角落裡去。

  他不知道下一個角落裡蹲著的是誰，不知道下一隻手會從哪個方向伸過來。

  他強按下心頭的恐慌，強裝鎮定地埋頭走著。走路太慢了，他帶好了口罩和帽子，把手伸到路邊，揮手打車。他的手指在空氣中劃了幾下，一輛空車都沒有經過。他又走了一段，又揮手，還是沒有車停下來。

  他的呼吸開始變急了，那種被什麼東西追著的感覺又湧上來了，像是有人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他快他也快，他慢他也慢。

  一個冷峻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來。

  "邵西風。"

  喬頌崖站在幾步之外，沒有穿外套，一件深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裡拿著一副車鑰匙，像是剛從車裡下來，追了一段路才追上來的。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但他的表情很平靜，那雙眼睛像是深色的玻璃一樣，看著邵西風的時候沒有什麼明顯的情緒。

  邵西風用力擠出一絲笑，嘴角往上扯了扯，聲音帶著他自己都能聽出來的乾澀："哈哈，好久不見。"

  喬頌崖沒有笑。他站在那裡，像是一棵被種在路邊的、不怎麼和人有交流的樹，安靜地站在那裡，把邵西風那句話放在耳朵里放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剛才前台打電話給我說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邵西風的餘光盯著喬頌崖的衣領子，連看他的眼睛都不太敢。

  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發虛，腿是軟的，胃是緊的，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告訴他要跑，但喬頌崖只是站在那裡，沒有靠近，沒有伸手碰他。

  邵西風努力讓自己的嘴角彎得更大一些："沒事，這不是碰巧遛彎到邊上了嗎？想著來看看你。"

  "碰巧？"喬頌崖重複了一遍那兩個字，語氣平平的，像是一個人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邵西風被他這兩個字噎了一下，趕緊說："沒事我就先回去了，咱下次有機會再聚啊。"

  他剛要轉身，喬頌崖開口了："來都來了，去我那坐坐吧。"

  邵西風感覺自己的後背又冒了一層汗。他頂著壓力，擠出一個更假的、更像是在應付什麼的笑："不用了，我著急回家做飯。"

  

  喬頌崖看了他幾秒鐘。

  他的目光不冷不熱的，沒有那種讓人不舒服的黏膩感，也沒有什麼敵意，只是像在確認什麼。"那就不打擾了。"他說，然後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看到你接受了……我就放心了。"

  邵西風轉了一半的身體又停住了。他皺了一下眉頭，轉過頭來看著喬頌崖。"什麼叫'你接受了我就放心了'？"他問。

  喬頌崖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幾秒鐘里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看著邵西風的臉，像是在看一件他很久以前見過但已經不太認得的東西。

  "看來我收到的消息沒錯。"喬頌崖說，"你失憶了。"

  邵西風站在那裡，太陽曬在他的後頸上，溫熱的，但他覺得冷。

  他看著喬頌崖那張平靜的、看不出什麼深淺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到底是不是好人，他完全不知道。

  他和剛才那個黃頭髮的男人一樣噁心——或者比他還噁心。至少那個男人是明目張胆的，而喬頌崖站在這裡，禮貌、客氣、像是順路經過一樣地說著"坐坐吧"，說著"你接受了我"，說著"你失憶了"。

  他不知道喬頌崖在打什麼主意。他只知道他要回去。他要回到王茂家裡去，回到那間小小的客房，回到那張他睡了好幾個晚上的沙發上去。

  那裡是安全的。外面的世界非常不安全。